第八章 主动出击

回到那座依旧充斥着陌生与压迫感的新房，苏晚晚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下采薇一人。

她坐在梳妆台前，铜镜里映出的脸庞依旧苍白，但那双眸子里的惊惧已渐渐沉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清明。

谢无妄的警告言犹在耳，像淬了冰的针，扎在她心上，带来刺痛，却也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她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。在这个男人面前，她几乎无所遁形。所谓的“合作”，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信息不对等之上。她唯一的价值，或许就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身份，以及由此牵扯出的、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弄清的隐秘。

生母林婉……柳氏……百草堂……

这些名字像一团乱麻，而柳氏，就是那根被主动递到她眼前的线头。

“采薇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，“你去一趟厨房，就说我今日外出受了些风，想喝一碗热热的姜枣茶，要亲自看着她们煮。”

采薇虽不明所以，但见苏晚晚神色凝重，立刻应声去了。

苏晚晚需要支开采薇，她接下来要见的人，暂时不宜让这个心思单纯的小丫鬟知道。

她走到门边，对守在外面的一个小丫鬟吩咐道：“去请秦嬷嬷过来一趟，就说我对府中一些用度规矩不甚明了，想请教她。”

小丫鬟领命而去。

苏晚晚回到桌边坐下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桌面。秦嬷嬷，掌管首辅府内院庶务，是谢无妄让她“若有难处”可寻之人。这位嬷嬷看似严肃刻板，行事却自有章法，这几日下来，并未因她庶女出身而有丝毫怠慢，也未曾刻意亲近。

这样的人，要么是真正忠于职守，要么，就是只忠于谢无妄一人。无论是哪种，想要从她这里打开缺口，都不能用寻常后宅妇人讨好或施压的手段。

不多时，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秦嬷嬷来了，依旧是那身深褐色缎面比甲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老奴给夫人请安。”她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
“嬷嬷不必多礼，快请坐。”苏晚晚脸上露出一抹浅淡而疲惫的笑意，指了指旁边的绣墩，“冒昧请嬷嬷过来，实在是有些事……心里没底。”

秦嬷嬷谢了座，只坐了半边，腰背挺直：“夫人有事尽管吩咐。”

苏晚晚轻轻叹了口气，眉宇间笼上一抹轻愁：“不瞒嬷嬷，今日我那位远道而来的‘表姨母’来访，话里话外，总提及我逝去的生母，还说……生母留下了什么重要的方子。”她顿了顿，观察着秦嬷嬷的神色。

秦嬷嬷面色如常，只道：“夫人生母之事，老奴并不知晓。至于方子，既是夫人生母遗物，自然由夫人自行处置。”

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苏晚晚并不气馁，话锋一转，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：“我明白。只是……嬷嬷也知，我初来乍到，于这京中人事一无所知。今日我去百草堂为夫君抓药，偶然瞧见我那‘表姨母’竟从百草堂后堂出来，行色匆匆。我心中实在不安，她若真与百草堂有旧，为何不明言？偏偏要打着探亲的幌子来寻我？我怕是……有人借着我生母的名头，想要对夫君、对府中不利。”

她将柳氏与百草堂的关联，以及自己的“担忧”和盘托出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完全是一副为新婚夫君和府邸安危忧心忡忡的新妇模样。她没有直接要求秦嬷嬷做什么，而是将问题抛了出来，寻求“长辈”的指点。

秦嬷嬷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她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晚晚，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担忧的表象，看到她心底深处的试探。

“夫人心细如发，能为大人和府邸着想，是老奴之幸，亦是大人之福。”秦嬷嬷缓缓开口，语气依旧平稳，“百草堂是京城老字号，背景深厚，往来人员复杂。柳氏与其有关联，未必就是冲着大人而来。不过，夫人既有所疑，谨慎些总是好的。”

她的话依旧模棱两可，既未肯定苏晚晚的猜测，也未完全否定。

苏晚晚心中微沉，知道想从秦嬷嬷这里直接获取核心信息恐怕很难。她换了个方向，语气更加恳切：“嬷嬷说的是。只是我人微言轻，又无可用之人，即便想查证什么，也是无从下手。今日请嬷嬷来，并非要嬷嬷为难，只是希望嬷嬷能提点一二，在这府中，我该如何自处，又该如何……才能不被人利用，给夫君添麻烦？”

她示弱，表明自己的孤立无援，同时再次强调了对谢无妄的“关心”和不愿“添麻烦”的态度。

秦嬷嬷看着她，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，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。这位新夫人，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柔弱。懂得借势，也懂得藏锋。

“夫人既然问起，老奴便多嘴一句。”秦嬷嬷的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府中规矩，内院之事不涉外务。夫人若想安心，守好内院本分即可。至于外间风雨，大人自有安排。若真遇到难缠之人或事，夫人只需记住，您如今是首辅夫人，代表着首辅府的颜面。有些时候，不必事事亲力亲为，也不必……过于在意细枝末节。”

苏晚晚心脏猛地一跳。

秦嬷嬷这话，看似是让她安分守己，实则却暗含深意！

“不必事事亲力亲为”——是在暗示她，可以利用首辅夫人的身份和权势去压人？ “不必过于在意细枝末节”——是在告诉她，过程不重要，达到目的即可？甚至……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？

这是在点她！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！

“多谢嬷嬷指点。”苏晚晚站起身，郑重地朝秦嬷嬷行了一礼，“晚晚明白了。”

秦嬷嬷侧身避开，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：“夫人折煞老奴了。若无事，老奴便先告退了。”

“嬷嬷慢走。”

送走秦嬷嬷，苏晚晚独自站在房中，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
秦嬷嬷的态度，印证了她的猜测。谢无妄默许，甚至可能希望她有所动作。他需要一把能主动搅动局势的“刀”，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羽翼下的傀儡。

柳氏是线头，那么，她就顺着这根线头，去扯一扯看，到底能牵出什么！

接下来的两天，苏晚晚依旧深居简出，但暗地里，她开始通过采薇和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丫鬟，有意无意地打探关于柳氏的消息——她住在哪里，与哪些人来往，甚至她初入京城时可能接触过什么人。

她做得极其小心，问询也多是旁敲侧击，夹杂在对京城风俗人情的“好奇”之中。

线索零零碎碎，拼凑起来，指向城南一处鱼龙混杂的客栈。柳氏并非独自一人，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、瘦弱沉默的小丫头，据说是她的“侄女”。

与此同时，谢无妄那边似乎也有了进展。

是夜，墨韵堂。

“查清了。”黑衣人单膝跪地，声音平板无波，“柳氏，确系江南柳家旁支后人，其夫早亡，家道中落后，曾辗转在江南几家药行做过管事嬷嬷。三个月前，她带着一名幼女离开江南，一路北上，约半月前抵达京城。入京后，她并未直接投奔苏府，反而先在百草堂后堂求见了坐堂大夫杜仲，随后才租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。”

“杜仲？”谢无妄指尖敲击的动作一顿，“那个以擅长调制解毒汤剂、尤其精通南方瘴疠之毒而闻名的杜大夫？”

“是。属下查过，杜仲与柳家确有旧谊，其年轻时曾受过柳家老爷子指点。近三个月，百草堂经由杜仲之手，购入的数味药材，虽单看无奇，但若按特定比例调配，其药性正可缓慢中和‘相思断’残留之毒性，并有温养受损经脉之效。”

谢无妄眸中寒光一闪：“继续。”

“属下暗中探查过柳氏住处，她随身行李中，除了一些寻常衣物和少量银钱，还藏有几张残破的药方和……一枚刻有‘林’字的旧银镯。”

林？林婉？！

侍立在一旁的苏晚晚呼吸一窒，手下意识地握紧。那银镯……原主记忆中，生母林婉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枚贴身佩戴的旧镯子！

“此外，”黑衣人继续道，“属下发现，除了我们，另有两股人马在监视柳氏。一股来自苏府，另一股……手法更为隐蔽，暂时未能查明来历，但其人训练有素，不似寻常势力。”

苏晚晚与谢无妄对视一眼，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
柳氏果然是一根能牵出多方势力的线头！苏府在监视她，这很正常。可那另一股隐蔽的人马，是谁？是三皇子？安阳郡主？还是……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？

谢无妄沉默片刻，挥退了黑衣人。

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，烛火摇曳，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。

“看来，你这位于‘姨母’，身上藏着不少秘密。”他缓缓开口，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，“她带着你生母的旧物，去找可能与解毒有关的杜仲，又被人多方监视……苏晚晚，你觉得，她现在最需要什么？”

苏晚晚心脏狂跳，一个念头清晰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浮现出来。

“安全感。”她脱口而出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她孤身带着孩子，身处京城这龙潭虎穴，被多方势力盯上，她比任何人都需要安全和依靠。她来找我，或许不只是为了药方，更是想借首辅府的势，寻求庇护！”

所以她才那么急切地想用“药方”作为投诚的筹码！

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：“还不算太笨。”

他看着她，眼神深邃如渊：“那么，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？”

苏晚晚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脊背，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。

“知道。”她一字一顿道，“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位‘表姨母’。给她想要的‘安全感’，然后，把她知道的一切，都挖出来！”

这一次，她不再是被动等待试探的猎物。

她要主动出击，去握住那根能搅动风云的丝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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