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鸿门宴（上）

下午四点四十分，苏岳关掉光谱分析仪，屏幕上的绿光熄灭。

Ta将工位整理干净，笔记本锁进抽屉，脱下沾着金属粉尘的工装外套，换上挂在门后的浅灰色休闲夹克。领口平整，衣料干净挺括，微厚，透着恰到好处的利落。

李国海没提具体时间——明摆着就是晚饭档口。苏岳走出工厂侧门，叫了辆出租车前往“老地方川菜馆”。

六点，Ta在馆子门口下车。街灯刚亮起，映着红漆剥落的招牌，包厢在二楼最里间。

推开门，喧闹的人声先撞进耳朵，跟着一缕淡淡的煤烟味飘了过来。包厢比预想的拥挤，圆桌上已摆满了凉菜和酒水。

主位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，指间烟卷燃着细白的灰。他左手边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，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，正侧头和旁边一个穿着讲究、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说笑。

李国海坐在男人右手边，一见苏岳，立刻站起来，脸上堆起笑容：“苏工可算来了！就等你了，快，这边坐。”

他引着苏岳在圆桌偏上的位置落座，对面正是那年轻人和女人。桌上其余几人也停下交谈看过来，目光里带着打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。

“来，我给大伙儿介绍。”李国海回到座位，声音热络，“这位，就是咱厂的技术尖子，苏岳苏工程师！这次技术科科长后备人选竞聘，苏工可是呼声很高的候选人，硬实力摆在这儿！”

他转向主位，语气立刻恭谨三分：“苏工，这位赵厂长，你肯定认得。”

赵副厂长放下烟，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，动作慢条斯理，抬眼朝苏岳微微颔首，笑容和煦得挑不出错：“苏同志，听过你的名字，技术能手，不简单。”

“赵厂长。”苏岳点头回应，目光扫过满桌人。

“这位，”李国海指向那年轻人，声音拔高几分，“赵明宇，省城理工大材料工程的高材生，带着一脑门子新技术、新理念回来的！咱们厂未来重点培养的骨干力量！”

赵明宇转过脸，对苏岳扯了扯嘴角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眼神带着轻慢。他旁边的精致女人适时开口，声音清润：“明宇在省城可受欢迎了，好几家大企业都想留他呢，最后还是赵厂长有魅力，把人才召回来了。”说着，眼波流转，瞥了赵副厂长一眼。

赵副厂长朗声一笑，抬手拍了拍赵明宇的肩膀，目光在吴雅脸上多停了半秒，才道：“年轻人，回自家厂子踏实，有平台，能干事。”

李国海又指着那两个陌生男人：“这两位是华鑫材料的王总、李主任，咱们的老合作伙伴了。这位是厂办小张。”他指了指苏岳右手边的行政女同事，末了，看向赵明宇旁边的精致女人，“宣传科的吴雅。”

吴雅立刻端起酒杯，手腕上细金链晃出细碎的光，身子微倾，笑得明艳：“苏工，久仰大名，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，敬你一杯。”

这话刚落，李国海就跟早有准备似的，拿起分酒器，快步绕到苏岳身边：“吴雅这话在理！苏工，今天可是你头一回跟咱们大伙儿坐一块儿，这杯酒必须满上！以后就是自己人了！”

透明的酒液刚要往苏岳面前的空杯里淌，苏岳就抬手稳稳盖住了杯口，语气客气却不失分寸：“李科长，往后都是并肩做事的自己人。但很抱歉我不沾酒，以茶代酒，是一样的。”

李国海的手顿住，脸上的笑淡了些，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熟稔：“嗨，就一杯，给个面子呗？”

气氛刚有点僵，华鑫材料的王总马上打圆场，声音洪亮地开口：“哎呀！技术人员嘛，大多不沾酒，咱们懂！以茶代酒更显真诚！”说着，悄悄给李国海递了个眼色。

他一边说，一边自己先端起酒杯，转向主位的赵副厂长，语气瞬间满是敬意：“赵厂长，明宇这人才回厂，往后咱们合作的路子肯定越走越宽，我再敬您一杯！”

吴雅也连忙端着酒杯起身，脸上笑意更浓，顺着王总的话往下接：“王总说得对！我也借这杯酒，敬赵厂长！盼着咱们厂越来越好，合作顺顺利利！”

李国海顺势放下分酒器，干笑两声给自己找台阶：“对！对！先敬赵厂长！我也陪赵厂长喝一杯！”

“都是年轻人自己争气。”赵副厂长笑着抿了口酒，目光落在赵明宇身上，掩饰不住的满意，“明宇在省城，不光学了技术，人脉也广。他好几个同学，家里都是相关领域的，资源啊信息啊，那都是实打实的。”

吴雅笑盈盈地接话：“咱们厂有您掌舵，有明宇这样新鲜血液注入，前途肯定光明。”

李国海立马附和：“厂长说得太对了！明宇有理论、有资源，这对咱们生产一线来说就是及时雨！以后技术攻坚，可就指望明宇牵头，带我们上新台阶了！”

厂办的小张也跟着点头附和，头埋得低低的。

赵明宇似乎习惯了这种恭维，只淡淡笑了笑，夹了片牛肉：“叔，王总，其实现在废品回收行业，光靠单点技术提升已经不够了。关键是要把收料、分拣、提纯、销路串起来做全流程优化，既能多收好料，又能卖上好价。我这次回来，也是想在这方面做些尝试。”

“听听！这就是格局和高度！”李国海一拍大腿，转向苏岳，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恳切，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，“苏工啊，不瞒你说，赵厂长和我们几个私下聊起技术科的未来，都特别看好你和明宇的搭配。明宇有视野，有资源，能打开局面；你呢，技术扎实，经验丰富，是咱们厂攻坚克难的定海神针。这要是能强强联合，新老结合，技术科绝对能成为全厂的标杆！”

王总也笑着帮腔：“明宇，苏工，你们俩这组合，听着就让人放心。以后咱们合作，底气都足！”

赵副厂长这时看向苏岳，语气温和而郑重，像在描绘一幅触手可得的美好蓝图：“小苏啊，他们的意思，也是我的期望。你是厂里自己培养出来的实干家，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一个科室要真正强大，必须讲团结，讲互补。明宇带来了新的活力和可能，你呢，提供最坚实的技术支撑。你们俩的潜力合在一起，那才是技术科最大的财富，也是厂里的财富。个人发展，要善于融入集体，借助平台，这样才能走得更稳，更远，成就也更大。”

苏岳端起茶杯，语气平静笃定，礼数周全却不刻意迎合：“赵厂长，您的意思我明白，团结做事、把技术抓实，我记在心里了。”

酒宴继续，热菜一道道端上来，油焖大虾、水煮鱼……红油赤酱的香气混着酒气，弥漫在包厢里。李国海、王总等人轮番向赵副厂长敬酒，话里话外都是对赵明宇的吹捧，对“未来技术科格局”的畅想，句句都在暗示苏岳：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
吴雅最是活络，时而给赵明宇布菜，时而讲些省城的新鲜事，逗得赵副厂长眉开眼笑，三番五次把话题引到“苏工要是做副手，肯定能配合得很好”上。赵明宇抿着酒，看向苏岳的目光里，轻慢更甚：“苏工的技术报告我看过，很实用，但还是太偏向经验了。要是结合我带回来的行业提纯标准和流程模板，优化空间很大。以后要是共事，还得请苏工多配合。”

苏岳安静地坐着，面前的餐具几乎没动。满桌的吹捧与暗示像张密不透风的网，裹得人发闷，可Ta心里没有半分波澜，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——Ta不是来听他们画饼的，更不是来看这场“新贵上位”的表演的。

喉咙又泛起一阵痒意，Ta下意识抿了口茶压了压，那痒却像藤蔓似的缠上来，越忍越烈。等席间一轮敬酒稍静，Ta看向李国海，直奔主题：“李科长，之前的机时和样品申请，调度科有消息了吗？这批数据耽误不得。”

话音刚落，喉咙的痒意彻底冲破克制，Ta捂住嘴，忍不住低咳了两声。

李国海脸上的笑收了收，语气带着几分推诿：“苏工，你这申请厂里得统筹安排，眼下生产线忙着赶提纯订单，机时和样品都得优先保生产，确实匀不出来。”他的眼神有些闪烁。

主位的赵副厂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，一声一声，沉闷而有节奏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也没说一个字，那股不悦已悄然弥漫。

“抱歉。”苏岳止住咳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起身微微颔首，“失陪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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