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水果店

苏岳缓了缓劲，后背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。Ta撑着膝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胸腔郁气不散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，顺着街边往人少处走时，一个念头执拗不散：做不了技术科科长，那张捡来的卡，来历该怎么查？

风刮得脸又冷又涩。路过便民超市，Ta买了个口罩戴上，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疲惫却清明的眼睛。

没走几步，一缕清浅果香漫过鼻尖。抬眼望去，五金店和面馆之间，竟嵌着个通体透亮的玻璃立方体店铺，足有两层楼高，周身漾着淡淡光晕，在夜色里格外扎眼。Ta很少来这片区域，盯着这家陌生的店，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串古怪数字符号，没等细想就散了。Ta没犹豫，径直推门进去。

店内没多余装饰，中央冷柜最惹眼，丝绒衬垫上的黑珍珠樱桃颗颗饱满，像深色宝石。苏岳心头猛地一动，记忆深处闪过模糊碎片——同样的樱桃，摆在镶钻水晶盘里，有人笑着往Ta手里塞。

Ta隔着玻璃看了十分钟，直到店员叩了叩冷柜，声音温和：“您好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？”

“买一盒黑珍珠樱桃。”苏岳回神。

Ta习惯性地拿手机，却听店员告知：“只支持刷卡。”

Ta扫了眼昂贵的价签——988元/盒，伸手翻出兜里的钱包，只带了张余额八百多的老旧储蓄卡。

Ta顿了顿，问道：“能只要半盒吗？我可以多出点钱。”

店员指尖划了两下冷柜边缘的防滑纹，眉峰微微蹙了一下，明显有些为难，犹豫几秒还是松了口：“行吧，我给你挑半盒。半盒498元。”

苏岳抽出一张卡片，递了出去，肋下的隐痛跟着牵扯了一下。

那店员领着Ta到收银台，指尖只捏着卡片边缘，匆匆扫了一眼卡面的黑色，没留意到卡背的凹凸纹路，就低声跟当班的收银员说明了是半盒的情况，这才将卡片递到对方手中。

刷卡机滴了一声。收银员瞥了眼屏幕，手指骤然僵住，飞快扫了苏岳一眼，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：“稍等。”她没多解释，转身快步钻进里间门帘。

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。门帘一动，走出个穿定制西装的女人，眉眼端肃，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感，袖口绣着一朵极小的银花，不细看几乎看不到。可她接过卡片的瞬间，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，快得像错觉。她径直走向柜台，收银员立刻屏息侧身让开。

苏岳看不见她在柜台后具体做什么，只听见一声极轻的读卡声，看见她肩颈绷紧的专注侧影。

片刻后她直起身，语气刻意放平稳，却在目光掠过苏岳脸上未遮的红痕和疲惫的眼睛时，尾音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：“机器出了点故障。您刚才说，余额是837.6元，对吗？”

“是。怎么了？”苏岳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Ta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卡——女人正在查看的，是那张捡来的、背后有凹凸图纹的卡。异样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——这卡，究竟藏着什么蹊跷？为何收银员和那女人看到卡后反应如此怪异？

“好的。真是抱歉——”女人将卡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，指尖擦过卡背纹路时，像被烫到似的倏地缩回，眼底闪过一抹复杂。

苏岳沉默一瞬，拿出那张正确的储蓄卡：“试试这张吧。”

女人接过旧储蓄卡的瞬间，指尖微微一颤，眼底亮了一下——几乎同时，目光飞快扫过Ta的手背。她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，收银机立刻“嘀嘀”两声尖锐报错。

“您看，机器真是坏了，读不出来。”她摊了摊手，语气带着标准化的无奈，将两张卡递回给苏岳，“实在不好意思，耽误您时间了。”

苏岳接过卡，揣回口袋，心里的疑云更重：“那算了，不买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女人扬声喊住Ta，随即朝旁边的店员递了个眼色。店员会意，转身走向冷柜，脚步还有些慌慌张张，从中取了一个试吃礼盒，快步送了过来。

“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点小小心意，您拿着，就当给您赔个不是了。”女人把试吃盒递过来，笑意看着毫无破绽。

苏岳没拒绝，接过试吃盒，点了点头算是道谢。Ta留意着店内的布局，目光扫过角落时，瞥见理货员的动作顿了顿，手里的扫码枪没对着商品，却朝着Ta的方向偏了偏。再眨眼，那人又低头忙起来，货箱上一张标签的纹路晃过视线，竟和卡背隐约相似。Ta暗暗记在心里，转身走出店门。

还是深秋，天却突然飘起了雪。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肩头，凉丝丝的。

苏岳没走远，忍痛闪进街角老槐树的阴影里。粗壮的树身遮去大半身形，雪雾混着路灯光晕把Ta裹得严实，只留一道视线，透过枝叶缝隙锁住玻璃店的全貌。Ta抬腕看表，快十点了，店里果然在打烊——几名店员分头收拾台面、归置货品，收银员核对账单，那女人站在收银台后翻账本，发丝顺着俯身的动作滑落颈侧，她抬手随意拢了拢。

雪雾濛濛，苏岳总觉有目光落过来。Ta眯眼望去，正撞见女人的视线从账本上抬起，极淡地往窗外扫了一瞬，堪堪落在Ta藏身的方向，又飞快收回，指尖无意识地停在账本某一页，再也没翻动。那一眼太快，隔着雪几乎看不真切，旁人瞧了，只会当是寻常的抬眼舒展。

很快，店里的灯一盏盏熄灭，整家店沉进了夜色里。

苏岳这才转身离开，脚步下意识放慢了些，沿着街边走到路口的路灯下站定，摁亮手机看打车软件，接单的车一直卡在两公里外。指尖下的礼盒透着冷柜的余凉，一下下勾着Ta的神经，那点记忆碎片像细针似的扎着Ta，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
Ta攥着缎带的手指微微发紧——这樱桃和那张黑卡肯定脱不了干系！难道苦苦找了这么久的答案，就藏在这盒樱桃里？是不是终于要摸到真相的边儿了？

雪，毫无征兆地停了，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
苏岳三两下扯开丝带，掀开盒盖，一股浓烈的腐烂酸臭味炸开在鼻端。

盒里哪还有什么饱满的樱桃？果实早已化作一滩黏稠污浊的酱色泥泞，糊在丝绒衬垫上，细小的白虫正慢吞吞地在果核间蠕动。

苏岳头皮发麻，几乎是本能地扬手一甩。

礼盒径直飞了出去，“啪”地砸在地上，暗红泥渍溅得到处都是。

喉间的铁锈味涌上来，Ta忙捂住嘴强压反胃的冲动，后背的钝痛骤然加剧，疼得Ta龇牙咧嘴。而那点零散的记忆碎片，竟在这恶臭里突然清晰——递樱桃的人手指骨节分明，手背上隐隐浮现出一道和卡背纹路相似的纹路，笑着把樱桃塞进Ta掌心的瞬间，樱桃突然变成了冰冷的匕首——这纹路，竟和方才店里货箱标签的那一道重叠在了一起，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，在耳边反复回荡。

必须回去问清楚！理智在说“危险，撤离”，但本能却嘶吼着“靠近，看清！那是你忘掉的东西！”

苏岳指尖带着颤意，摸出手机对着地上的狼藉连拍了几张，转身就往原路快步走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，脚下的步子却没敢慢半分。

一路疾行冲到记忆里的店址，苏岳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Ta明明记得，那家玻璃店就嵌在五金店和面馆中间。可当Ta扶着膝盖，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时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。

五金店的卷闸门拉到一半，老板正蹲在门内清点货架上的零件，金属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；面馆的烟囱早就没了白气，店里的灯只剩角落一盏昏黄的，老板弯腰收拾着塑料凳，嘴里还嘟囔着“今天收班真晚”，准备锁门。两家店紧紧挨在一起，墙面接缝处爬满青苔，连一丝缝隙都没有。

哪里有什么玻璃店面？

之前萦绕鼻尖的果香，早被辣椒油的余味和淡淡的金属腥气取代。

苏岳的目光锁在那面墙上，喉咙发干，终于还是上前，指尖拂过墙面——没有新划痕，没有贴过招牌的痕迹，只有经年累月的陈旧感。

Ta扭头看向街道两头，心头蹿起一丝侥幸：难道是走错了地方？ Ta从街头到街尾，来来回回确认了三遍，商铺一家挨着一家，唯独没有那家卖黑珍珠樱桃的玻璃店。

Ta不死心，又折返回原地，手掌虚抵着墙面稳住身形，指尖悄悄收紧，眉头紧锁，低声自语：“不可能凭空消失的……”眼神依旧清明，只是眼底多了一抹沉郁。

直到听见面馆老板锁门的脚步声，Ta才上前一步，语气略显急切：“老板，麻烦问一句，这里刚才是不是有家水果店？玻璃外墙的，就在你俩店中间。”

面馆老板正急着锁门回家，语气不耐：“你这人咋回事？大晚上的瞎说啥！这俩店十几年没动过，哪来的什么水果店？”

五金店老板正弯腰收拾地上的扳手，听见动静探出头，把抹布往腰上一搭，上下扫了眼苏岳，见Ta衣着整齐、神色不似醉汉，语气便少了几分呵斥，多了点规劝：“别闹了啊，赶紧走吧，别耽误街坊歇息。”

苏岳的心脏狠狠往下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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