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·醒棺
我睁眼黑得跟闭嘴似的,空气里一股潮木渣味,混着血腥。我抬手,手背蹭到板子,距离脸不到一拳。我反应过来:我被塞进棺材了。
谁干的?最后一幕是保安按我肩,灯闪两下全黑,像有人拉闸。再睁眼就在这。我骂娘,声音闷在板里,回声震得耳膜痒。
我扭肩,板子薄,钉得却密,咯吱响就是不裂。我曲腿,顶盖,盖纹丝不动,倒把膝盖磕麻了。我喘,热气全喷脸上,越喘越热,像蒸笼。
忽然脚底触到冰凉——不是板,是绳,滑腻腻会动。我脚趾勾,那玩意绕脚腕,顺势往上爬,一路冰凉一路痒,到我小腹停住,"咚"地敲我一下。
是脐带!我肚皮立马鼓,像回应。黑里我看不见,但能感觉脐带那头连着我,这头伸向下边——板底有条缝,脐带钻进去,硬得像根老葛。
我脑子"嗡"一声:顺着它,也许能出去。我 finger 沿缝摸,板子拼接处有道刀痕,我指甲抠,木刺扎肉,疼也顾。我掰,缝"咔"裂,土粒"沙沙"掉,落我眼里,涩得流泪。
我屈肘,猛撞板,"砰"一声,板断半片,土灌进来,压我胸,我差点憋死。我张嘴,咬土,呸呸吐,继续撞,第二下,第三下,"哗啦"板碎,土埋到腰。
我手插土,像游泳,拼命往上刨。指甲里塞满泥,指尖碰到根——脐带!它粗得像水管,表面鼓包,一鼓一鼓往我肚里送东西。我抓它,当绳,脚蹬碎板,借劲往上爬。
土压胸,我吸半口气,胸口就动不了。我急,用头拱,头顶软,泥里混果根,扎脸,火辣辣。忽然,我脸一轻,碰到冷风,我张嘴猛吸,"咳"出半口泥,总算探出地面。
外面天黑,月亮挂树梢,白得惨淡。我双臂扒地,"嘿"一声,拔萝卜似的把自己拖出。我瘫土面,喘得拉风箱,浑身是泥,像刚出土文物。
我抬眼,呆住:这哪是果林?每棵树枝头吊着东西,圆饼状,风一吹"啪啪"撞树干。我眯眼,月光照上——全是干胎盘!黑褐色,皱成手团,脐带当绳,打结挂树,一整片林,起码上百。
脚下土也怪,踩上去软,"噗"冒黑水,像烂肉。我脚底板立刻痒,低头看,土表浮白丝,像霉,顺我脚背往上爬。我跺脚,跺不掉,反而越缠越紧,像要给根。
我弯腰去扒,手指触到硬物,扒开土——是脸!女人脸,闭眼,嘴含脐带,脸侧对我。我吓得后仰,坐土面,才发现四周土包起伏,全是埋人坑,我棺材只是其中一个。
我肚里"咚"一声,脐带在地面跳,像有人拉线。我低头,脐带一头连我,一头伸进土,连那女人嘴。我头皮炸:她要是活,我成她胎盘;她要是死,我供她魂。
我摸肚子,鼓得离谱,皮撑亮,血管青紫。我咬牙,抓脐带,当绳子,往怀里拽。土面"噗"裂,女人肩露出,接着胸,却干瘪,像空皮袋。我拽,她轻,一用力,"哗啦"整个出土——是皮囊,没骨头,只剩人形皮,胸口洞开,心脏位置塞着木牌,写我生辰。
我抬脚,冲皮囊肚子踩,"噗"黑水溅,皮囊瘪,脐带"吱"抽紧,我肚里"咚"回应,像有人敲锣。我蹲,抓木牌,用力掰,"咔嚓"牌断,脐带一软,黑水顺牌流,土"滋"冒白烟,像泼硫酸。
我趁机,解脐带,绕手几圈,死拉,"啪"一声,脐带齐根断,断口喷黑血,浇我裤腿,热辣辣。我肚里立刻空,皮塌下,却疼,像被摘瘤,又像被掏心。
我瘫坐,刚喘,林深处忽然"沙沙"脚步。我抬头,月光下,一个驼背老太,拄骨杖,一步步靠近。她抬头,脸皱成核桃,嘴没牙,却发声:“债来了,还想跑?”
我左右找家伙,只摸到断木牌,握手里当刀。老太走近,骨杖敲地,“咚咚”跟我心跳同步。她停两步外,抬手,扔来一团东西,落我脚边——是红布包,散开,露出铁钩,烧得发红。
她哑声:“封肚吧,别再让东西进去。”我盯钩,背皮发紧,肚里却“咕咚”一声,像回她话。我握木牌,指节发白,问她:“这是哪?”她答:“胎盘村,你出生地方,也是你埋地方。”
我咬牙站起,血顺腿滴,红得刺目。我朝她走一步,问:“怎么出去?”她笑,没声,只指村深处,雾里,一排矮屋亮灯,像兽眼。她说:“先缝肚,再谈路。”
我低头,看铁钩,烟冒红光,像等我点头。我摸肚子,皮虽塌,却隐隐跳动,像第二颗心。我知道,不封,还得长;封了,可能永远出不去。我深吸气,抓钩,柄烫得我肉“滋”响,却疼不过心里恨。
我抬头,看老太,看她身后百树胎盘,看雾里村。我点头:“缝!但得按我的针脚。”老太笑,露牙床,黑得不见底。她转身,引路,骨杖敲地,“咚咚”给我拍子。
我握钩,跟她走,一步一个血印,一步一个决心:进去可以,出来也一定可以,谁拦,我夹谁。
第二章·封肚婆
我跟驼背老太走,脚底板“噗滋”冒黑水,像踩烂番茄。她拄骨杖,一步敲三下,节奏跟我心跳撞,难受得很。我右手攥烧红铁钩,柄烫得皮肉“滋”响,肉香飘出来,我却不敢松——怕一松,自己先怂。
进村,土路变石板,碎得翘边,缝里也渗黑水。两边矮屋开窗,灯黄,人脸贴玻璃,白的,没表情,只盯我肚子。我低头,皮虽塌,却“咕咚”一下,像回他们问候。
老太停在一间石屋前,门矮,得弯腰。她推开门,一股陈年血腥味混着酒气扑脸,我差点呕。屋里没窗,墙全是木格抽屉,像中药柜,却没标签。中间有口土灶,灶里烧柴,火上横着铁板,一排铁钩、铁针、铁夹排兵布阵,全烧得通红。
“脱。”老太指我肚子,声音哑得像锉刀。我抱胳膊:“先谈条件,缝完放不放我走?”她笑,没牙,黑洞洞:“缝好再说。”我咬牙,知道没筹码,只能硬上。
我解扣,血衣板结,扯一下,伤口又裂,血顺腰往下跑。我光上身,站灶前,火烤我胸、我脸,汗一出就被烘干。老太拿火钳,夹只最大铁钩,钩尖弯成月牙,烧得白亮。她看我:“怕就闭眼。”我哼:“怕个屁,你下手快就行。”
她没再废话,左手按我肩,右手举钩,贴我肚皮。烫肉“滋”一声,白烟冒,我咬牙,疼像电钻,从皮到骨。钩尖划圈,直径碗大,正好绕肚脐,把我原来裂口全包进去。肉被烫熟,血反而少,焦黑一圈。
我死攥拳,指甲掐掌心,保持清醒。划完圈,她换铁夹,夹起焦皮边缘,往上提,像掀锅巴。我“嘶”一声,她已把提前备好的“封肚网”盖上来——那网用干脐带编成,黑褐,网格分明,浸过酒,一碰肉就吸,像活物。
她边盖边念,声音低,听不懂,只觉肚子随她音一紧一松。念完,拿烧红铁针,穿网线,把我皮和网缝一起,每缝一针,网就缩一点,像松紧口。总共三十六针,针针透肉,我数着,汗滴火里,“滋”一声灭。
缝完,她拿碗黑汁,浇我肚,焦肉“滋”冒泡,却凉,渗麻。我腿抖,她拍我肩:“成了。”我低头,封肚网嵌进皮,鼓出一块,像倒扣碗,色黑,亮,像铠甲。我用手按,硬,没知觉,却再没“咕咚”跳。
“试试。”她递我刀尖。我接过,划网,刀尖打滑,连白印都没留。我服气,点头:“结实。”她咧嘴,黑洞冒气:“债封死,你跑吧。”我哼:“跑前还有账。”我指满墙抽屉,“里面啥?”
她没拦,任我拉。抽屉滑开,冷气扑面,里面整齐码木牌,巴掌大,写生辰,背后钉干脐带,尾系小铜铃。我一路看,翻到最新一格,木牌还冒树味,背面脐带湿,铃不响——是我的生辰,墨迹未干。
我拎牌问她:“什么意思?”她答:“女儿债,一村备份,你死,牌裂,铃响,换下一个。”我头皮炸,原来我不是唯一,只是当前容器。我把木牌揣兜:“没收。”她耸肩,随我。
我走到门口,回头问:“怎么出村?”她抬骨杖,指远处黑山:“翻骨岭,过哑河,见铁碾,碾断脐带,你就自由。”我点头,抬脚跨门槛,她补一句:“骨岭无骨,哑河有声,铁碾不转,你自转。”
我懒得猜谜,挥挥手,意思收到。天边已露鱼肚白,封肚网在肚上发凉,像提醒我省点命。我深吸气,朝黑山走,一步一个血印,一步一个决心:翻山也好,碾铁也罢,谁再敢把我当胎盘,我就让谁当碎片。
背后,老太没跟,只敲骨杖,“咚咚”送我节奏。我数着拍子,越走越快,把胎盘村甩进晨雾,也把第二颗心跳锁进铁网。接下来,要么我撕网,要么网撕我,没第三条路。
第三章·产井
我踩着露水往黑山走,肚子上的封肚网硬得像锅盔,走一步“咔”一声,磨得皮痒。雾还没散,路边果林里那些风干胎盘晃来晃去,偶尔“啪”掉地上,吓我一跳,也吓我一跳。
没到山脚,先听见人声。转过土坡,一眼看见大空地,中间挖了口井,青砖砌沿,四周围满女人。她们全穿月白袍,腰系红绳,肚子一个比一个鼓,有的足月,有的刚显怀,排号似的沿井站一圈。
我躲树后看,队伍慢慢挪,最前排的女人跨井沿,叉腿蹲下,嘴里咬块木头。两个老太蹲她脚边,一个捧瓦盆,一个拿剪刀,剪子尖被火烤得暗红。女人哼两声,“哗”一盆黑水落地,盆里滚出个肉团,巴掌大,有头没脸,脐带拖老长。
老太把肉团扔井里,“咚”一声闷响,像投石。井口立刻冒白雾,风里带腥,跟我在棺材里闻的一模一样。女人站起,裤腿不拉,直接走人,肚子瘪了,像放气皮球。下一个接上,动作熟练,流水线。
我看得脚发软,封肚网“咔”响,提醒我肚子也鼓过。我低头摸,硬,没胎动,可网里像藏颗石头,时不时“咚”一下。树后的小枝突然“咔嚓”断,我吓一跳,女人们回头,十几双眼睛盯我,白脸没表情。
我干笑:“路过,你们忙。”没人应,只听见井里“咕噜咕噜”冒泡,像催我过去。我转身想走,背后老太喊:“新脸?排队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牵绳,我脚不自觉往井挪。
我站到队尾,左右瞄,女人们不聊天,只盯井,像等开奖。我前面小姑娘才十五六岁,嘴唇发抖,手捂肚子,小声问我:“姐,疼不疼?”我说:“应该比拔牙狠。”她脸更白。
半小时轮到我,井口近在咫尺,白雾扑面,冷得我睫毛结霜。我朝下看,井深不见底,壁面挂满脐带,像黑藤,一根一根蠕动。井底隐约有“咚咚”回声,跟我的心跳对拍。
捧盆老太抬头,认得我封肚网,皱眉:“封了还来?”我胡扯:“网松,得加钉。”她半信半疑,指井:“下去还是扔?”我问:“下去怎样?”她咧嘴:“下去就不用上来。”
我秒懂,立刻摇头:“我扔。”另一个老太递给我木牌,牌写今日日期,背面钉一截干脐带,尾系铜铃。我接过,铃不响,像坏掉。老太催:“快点,井等食。”
我灵机一动,把木牌揣兜里,把自己原来那块掏出来,往前一递:“换新的。”老太没防,随手把旧牌扔进瓦盆。牌一落,铃“当”脆响,整个井口白雾猛地一缩,像被针扎气球。
女人们哗然,齐盯我。我趁机后退,弯腰假装肚子疼,实际解开封肚网一角,把兜里黑汁(早上在封肚屋顺手装的)倒井里。汁一落,“滋啦”冒黑烟,井壁脐带疯狂扭,“啪啪”断,像被烫的蚯蚓。
白雾变黑,冲天而起,带着腐肉味。女人们咳成一片,我捂鼻跑,脚下一滑,坐地上,封肚网“咔”弹回去,黑汁溅我一肚。井里传出“咯咯”笑,男人声,我爸嗓:“乖囡,给饭还下毒?”
我骂:“毒就毒,毒死你!”笑变嚎,井壁开始裂缝,黑水“咕嘟”往外冒,地面软,像要塌。女人们四散,白袍粘黑水,立刻冒洞,像被硫酸烧。
我爬起狂奔,背后“轰”一声,井塌了,地陷出大坑,果树连根倒,胎盘“啪啪”掉,像下冰雹。黑烟柱冲天,把晨雾全染墨。
我跑上坡,回头,大坑还在扩,像嘴吞地。封肚网热得烫手,像锅里铁板,我肚里却轻松,石头感没了,“咚”也不敲。我拍网:“干得好,今晚加餐。”
我转身往黑山走,脚步比刚才轻。井没了,债还在,但至少我让它饿一顿。山影近了,雾散了,我背后铜铃突然“当”响——我低头,兜里新木牌在晃,铃自己响,像提醒我:别高兴太早,债排队呢。
我掏牌,想扔,又塞回去——留证据。我抬头,看山,看路,看前面更多白袍女人往山走,像另一条生产线。我咬牙,插兜,继续爬坡。
接下来,要么我把井全填,要么井把我当饭,没第三条路。
第四章·骨秤
我爬上半山腰,雾被太阳烤散,后背全是汗,风一吹,凉得打颤。肚子上的封肚网跟着呼吸一鼓一鼓,像铁锁链勒肉,提醒我别歇太久。
前面突然开阔,一块大石板横在路中间,四周围着人,里三层外三层,都是白袍女人,腰里红绳系得死紧。我凑过去,踮脚看,石板上架着一杆大秤——秤杆是整条人腿骨,秤盘是两块盆大的骨盆,用铁丝拧在一起,锈迹发黑。
“骨秤。”旁边小姑娘小声说,脸色白得跟纸,“称债的。”
我哦了一声,心想怪不得都来排队。女人们挨个站上去,盘骨放脚,另一头秤砣慢慢推,骨杆发出“咯吱咯吱”响,听着牙酸。
秤完,有人哭,有人笑。哭的跳下秤,就被两个老太拖走,往山后密林去;笑的,当场解开红绳,肚子“噗”地瘪了,像拔了气门芯,然后她们把红绳缠自己脖子上,继续往山上走,步子飘得跟纸人似的。
轮到一个高个女人,三十出头,盘骨放脚,秤砣推到一半,“咔”杆断了,秤盘翻,她整个人摔下来,捂着腿嚎。老太上去,一句话不说,抽出柴刀,手起刀落——“噗”血喷半尺高,一条腿掉地上,骨头白森森。
“债重,换骨。”老太宣布,像说天气。女人晕死,被拖走,地上只剩半截腿,骨杆被捡起,当场换新的,继续称。
我看得脚发软,想退,后面人墙已经合拢,压根出不去。更糟的是,封肚网突然“咔”一声,自己松了半格,像让位。我肚里“咚”回应——那石头感又回来了,而且比先前沉。
“下一个!”老太喊,目光扫到我。我举手:“我只是路过……”她不理,指秤盘:“上。”
我被推上去,两脚踩进骨盆,冰凉,边缘硌脚。老太拿秤砣,慢慢往前移,骨杆“咯吱”响,我盯着指针,眼瞅着它越过中线,还往上涨。
秤砣停,“九十二。”老太报数。我愣,九十二斤——正好是我出生体重。周围安静,所有眼睛看我,像看稀有动物。
“债未清,换骨。”老太宣布,语气平静。她转身,从石台底下抽出锯刀,木柄铁齿,上头还粘着碎肉。两个女人立刻按住我肩,力气大得跟钳子似的。
我挣不开,眼看锯刀靠近,我吼:“等等!债多少我还,用别的换!”老太停手,眼珠子灰白:“命债命还,骨债骨还,天经地义。”
我急中生智,掏兜里那截新木牌——产井里换来的,铃还响。我举高:“这个抵!”老太皱眉,接过,看了一眼,突然脸色变,像被烫:“你……你怎有‘井母’牌?”
我哪知道,反正有用,我硬撑:“井母让我来清债,牌为证。”周围哗然,女人们后退,按我肩的手也松了。老太捏牌,指节发白,最后“当”一声,把锯刀扔地上。
“骨可缓,债要还。”她指我肚子,“封肚网松了,我重封,加钉,加锁,你背得动,就上山;背不动,自己跳骨岭。”
我连忙点头:“背得动!”她哼一声,招手,两个小姑娘抬来铁箱,打开,一排烧红的铁钉,粗如筷子。我头皮麻,可不敢退,退就是锯腿。
我躺石板,封肚网被掀开,凉气灌肚,我肚里“咚”大跳,像抗议。老太拿火钳,夹铁钉,贴我肚皮,对准网边缘,“滋”一声按下。
疼!像被雷劈,我“啊”一声,汗全冒出来。铁钉穿透网眼,扎进皮,烧焦肉,血刚冒就被烫封。我数,一共七钉,钉钉冒白烟,我手抠石板,指甲掀了半片,硬是没动。
钉完,老太拿红铜锁,穿过网眼,“咔”锁死,钥匙挂我脖子:“锁在,你在;锁丢,你骨补秤。”我喘得像狗,点头:“知道。”
她挥手,人群让开一条道,尽头是上山石阶,阶上全是红绳,像血爬。我爬起,肚上七根钉热得烙饼,走一步,“咔”一声,钉头撞网,疼得我抽气,可我不敢停。
背后,骨秤继续,哭声、笑声、锯骨声混一起,像市场。我头也不回,往上爬,台阶越来越陡,红绳越来越多,有的还系小铃,风一过,“当当”响,像催命。
我爬了百来阶,转弯,终于看不见秤台。我扶墙喘,低头看肚:封肚网被钉锁后,真的瘪下去,石头感没散,却像被铁板压住,跳也跳不高。
我抬头,山更高,雾更浓,前面白茫茫,不知还有多少秤等着我。我抹汗,继续爬,心里骂:大不了再断一次手,再被钉七次,只要还能爬,就得把债压回秤砣另一头。
背后铜铃突然“当”响——我低头,脖子上的钥匙在晃,铃自己响,像回我心思:别高兴太早,秤砣随时再加码。我抓钥匙,塞进衣内,贴肉,凉得我打颤。
我咬牙,抬脚,继续往上爬。接下来,要么我把秤杆掰断,要么秤杆把我压折,没第三条路。
第五章·母灰
我爬完石阶,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,肚子上的七根铁钉烫完又凉,现在一碰就疼得让我倒抽气。山顶雾浓,风带着土腥味,像有谁刚刨了坟。
前面是片矮瓦屋,一排接一排,静得狗都不叫。我扶着墙走,想找口水喝,顺便把钉子磨平,免得一动就戳肉。拐角处突然飘出白烟,我顺着烟找,看见一间老屋,门半掩,门槛上插三炷香,香头快烧没了,灰落在红泥地里,像血上撒灰。
我推门,"吱呀"一声,屋里没窗,正中摆张供桌,桌上小木匣,匣盖虚掩,烟从缝里往外冒。我凑近,闻到烧焦的纸味和熟悉的血腥气——跟我爸当年入殓时一样。
我伸手掀盖,"啪"一声,灰扑面,我闭眼再睁,匣里空空,只剩一张折成胎形的黄纸,纸边还冒火星。我用手指捻,纸灰热,里面裹着碎骨片,白得刺眼。我胸口"咚"一下——这不会是妈的骨灰吧?
纸胎展开,上面写一行朱砂字,潦草却眼熟:"囡囡,我没死,我去封肚。"落款日期,是我被活埋那天。我手一抖,灰被风卷走,散得满屋都是,像有人故意撒粉灭迹。
背后突然有动静,我回头,是个女人,白袍系红绳,脸被香熏得通红,手里端个瓦盆,盆里烧纸钱。她见我拿空匣,不惊讶,只问:“找林秀?”这是我妈名字。我点头,她抬下巴指屋后:“封肚婆失踪,她顶缺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一声——封肚婆?就是那个给我钉七钉的老妖?我抓女人袖子:“她人呢?”女人甩手:“半月前夜,她自己进暗道,再没出来。林秀跟着去,现在管缝肚。”她说话像念菜单,平平的。
我冲出屋,绕后墙,见地上有块木板,掀起来,黑洞洞,一股潮腐味直冲天灵盖。我摸手机照亮,光所到处,石阶往下,壁上全是干脐带,一排排钉,像挂面。我咬手机,往下走,阶面湿滑,几次差点坐滑梯。
越往下,味越重,香、血、霉全混一起,熏得我脑仁疼。阶梯尽头,是条窄道,道顶矮,我得弯腰。前面有微光,我贴墙挪,耳边听见“咚咚”敲铁声,节奏稳,像铁匠铺。
拐过弯,光更亮,一个石室出现,正中是石台,台上躺着人,盖白布,身边摆铁钩、铁钉、铁锁,全烧得通红。我走近,白布下身形瘦小,脚露外面,踝骨上套着封肚婆的铜铃——她真死了。
我掀布,脸已焦黑,辨不出五官,嘴却大张,像笑到耳根,牙全没了。我胸口发紧,转身找我妈,石室侧有洞,我钻进去,洞更小,走十步,又开阔,像**。
中间燃着火盆,火上架铁锅,锅里煮着东西,“咕嘟咕嘟”冒泡,表面浮着完整人皮,背皮上是我爸的纹身——那条歪龙。火盆边坐着女人,背对我,手执铁钩,正在锅边搅,动作轻,像哄孩子。
我喊:“妈?”女人回头,脸被火烤得通红,眼角细纹我熟——真是她。她见我,不惊讶,只抬手:“过来,帮妈搅,皮快糊了。”我嗓子发干,走两步,站她旁边,锅里的味冲鼻,我屏住呼吸。
我问:“你怎么还活着?”她笑,像解答数学习题:“当年我杀你爸,只完成一半,封肚婆守尾,她老了,我顶班。”她说得轻,我却听得背凉。我指锅:“煮我爸?”她摇头:“煮你债,煮软好撕。”
我胃里翻,她递铁钩给我:“搅十分钟,妈去取钉。”我接过,钩沉,像拎铅块。她起身,进暗处,拖来小铁桶,桶里“当当”响——是钥匙,七枚,对应我肚上七钉。她蹲我面前,手摸锁:“忍着。”
我点头,她拿铁钳,夹第一钉,左右摇,“咯吱”铁网撕肉,疼得我眼前发黑,钉出,血“嘶”冒,她快,拿红炭按伤口,“滋”肉焦,烟直冒,我咬唇,没吭声。她继续,第二、第三……每拔一钉,我数一声,到第七,我汗透背,像水里捞。
她收钉,扔火盆,钉头发红,慢慢弯成钩。她抬眼看我:“钉拔完,网还是网,你自己走,我不陪。”我急:“你呢?”她笑,指锅:“我守最后一锅,糊了,债就焦,你自由。”
我喉头堵,说不出话。她推我:“走,往上,别回头。”我脚像灌铅,还是转身,朝洞口走。身后,她搅锅,声音轻轻:“秀啊,火小点,别糊了……”像自言自语,又像跟老熟人聊天。
我爬出暗道,天已黑,香灰被风吹散,屋里空。我低头,肚上七钉孔焦黑,封肚网却真成了网,松,软,没再勒我。我摸口袋,黄纸灰已冷,却还在,像妈给的护身符。
我朝黑山方向看,雾浓,路看不见,可我知道,再往上,还有秤、还有碾、还有最后一锅等着我。我深吸气,抬脚,继续爬。接下来,要么我背锅,要么锅扣我,没第三条路。
第六章·暗道
我揣着那团灰,沿着山脊小道往上走。雾浓得能掐出水,脚底石头全是湿的,一打滑就摔屁股墩,封肚网蹭到岩面,“咔”地冒火星,疼得我直眦牙——七钉孔还没长好,又让网沿撕破皮。
往上爬了半小时,山脚灯火被雾吞干净,四周只剩“沙沙”雨声。其实没下雨,是雾在树梢滴水。我手机电不多,还是打开手电,光一照,前面有条裂缝,两壁陡,像被巨斧劈过,缝里黑得发黏。
我凑近,风从缝里吹出,带着腥暖味,像夏天猪肉摊。我低头,脚边土松,有个新鲜脚印——是我妈的解放鞋,40码,鞋底缺颗齿,我认得。她真比我先上来。我把灰团塞进封肚网夹层,贴身系紧,弯腰钻缝。
缝里起初窄,得侧胸吸气才挤过,走十几步,突然开阔,成一条暗道,顶高,能直腰。四壁不是石头,是树根,根上缠满干脐带,一排排钉,像挂面。我手机扫过去,根里还渗黑水,一滴滴落,落地“嗒”声,回音重,像敲鼓。
我踩着湿泥往里走,泥里混白丝,像霉,踩下去“噗”一声,冒泡。泥面不时露出人脸——女的,闭眼,嘴含脐带,像嵌进地里的浮雕。我脚一拔,人脸被带起,拉成长条,“啵”地断,一股臭扑脸,我差点吐。
越往里,根越密,脐带越粗,有的比我胳膊粗,表面鼓包,一鼓一鼓往里头送东西。我手摸,包里有硬块,像小骨头。我心底发凉,加快脚步。
道尽头有微光,红黄,一跳一跳。我贴壁挪,光越来越亮,腥暖味更浓,像进巨大蒸笼。出口在眼前,我蹲低,探头看——
是个天然洞厅,圆,像倒扣锅,地面低洼,形成池,池里全是黑水,表面浮白泡,“咕嘟咕嘟”冒。洞顶垂树根,根上挂满完整人皮,空筒子,头朝下,随风晃,像风铃。每个人皮背皮上画黑龙,跟我爸纹身一个图样,只是大小不一。
池边石台,躺着无头男尸,胸腔开大洞,洞里排着七颗风干女胎头,脸皱成枣,嘴全张,含脐带。第8位空着,标签写“林囡”,脐带已备好,垂台边,头像等上菜。
我妈蹲在台侧,正拿铁钩搅池水,听见动静回头,脸被火盆烤得通红,却对我笑:“来得正好,帮妈递钩。”我喉咙发干,还是走过去,脚踩到风干的脐带,“咔嚓”断,像踩树枝。
我站她旁,不敢看尸胸,只问:“这就是地父?”她点头,指洞里七头:“30年换一轮,你是第八。”我问:“怎么断?”她抬眼,灰眸映火光:“烧根、斩头、碎秤,三样齐,才能散债。”
她递我铁钩,自己拿火把,浇柴油,火“轰”一声窜高,洞顶人皮被烤得缩紧,“吱啦”冒油。我接过钩,心里打鼓,却知道退不了。我伸钩,勾住池里一条粗脐带,使劲拉,“咕嘟”黑水翻,水底浮出石碾,碾盘大,中间插铁轴,轴上绕满脐带,像绞肉机。
我妈绕台泼油,火跟着她走,池面成火海,人皮被烤卷曲,黑龙纹身扭曲,像活。她喊:“拉!”我死命拖钩,碾盘慢慢转,“咔咔”响,脐带一根根崩断,断口喷黑血,浇火上,火更旺,“轰”一声,洞顶根须着火,像红蛇爬。
台边无头尸突然坐起,胸腔洞里七头齐睁眼,嘴“哇哇”哭,声音却男声,带痰。脐带狂甩,像鞭子,一根抽我背,“啪”皮衣裂,血痕立起。我疼得火起,拿钩砸尸胸,“咔嚓”一颗头骨碎,黑水喷我脸,腥得发苦。
我妈绕到台后,拿铁钳,夹铁轴,死命撬,“咔”轴弯,碾盘停转,火却顺着脐带往尸胸爬,“噼啪”作响。七头被烤得缩,眼爆,哭声弱。我趁机,拿钩,对准尸胸第8位空槽,狠砸,“咔嚓”槽裂,标签“林囡”飞起,被火舌卷,瞬间成灰。
我肚里突然一轻,封肚网“咔”弹开,七钉孔自动流血,却不再疼,像放气。我妈把最后一桶柴油泼向无头尸,“轰”火球起,尸被火抱,胸腔七头齐嚎,声音重叠,成一声婴儿啼,啼到一半,“噗”全碎,成黑灰,被热浪冲上天,落我一身,像下黑雪。
火顺着根须,一路烧向暗道,脐带“啪啪”断,人脸浮雕“啵啵”裂,洞顶开始掉碎石。我妈推我:“走!”我抓她手,一起往暗道回跑,背后“轰隆”不断,像巨兽倒地。
跑到裂缝口,天已黑,山雨落下,火被雨浇,“滋啦”冒白烟。我回头,暗道口塌成坑,黑水“咕嘟”往外冒,像伤口流脓。我喘气,雨冲脸,生疼,却觉得松——第8位空槽毁了,我不用再补。
我低头,肚上封肚网七钉孔流血,却不再跳,像真死透。我摸口袋,那团黄纸灰早被雨冲走,只剩湿渣。我抬头,看我妈,她半边脸被火烤红,半边被雨冲白,像两张皮粘一起。
我张嘴,想问“你去哪”,她先开口:“别跟。”她转身,朝山后走,背影像被夜色吃掉,一步没回头。我站雨里,听她脚步消失,只剩雨声,“沙沙”像无数脐带在泥里蠕动。
我深吸气,朝山顶走,雨更大,火全灭,山路成泥浆,一步一滑,却再没黑水缠脚。我心里骂:下一步,铁碾,你等我。我爬,摔,再爬,像从井底往外挣。
接下来,要么我碾断最后一根脐带,要么被碾成粉,没第三条路。
第七章·斩根
雨把山道冲成泥浆,我爬一步滑半步,封肚网贴在肚皮上,像块冷铁板,七钉孔的血被雨水刷成淡红,流进裤腰,凉得发苦。我妈的背影早看不见了,只剩雨声“沙沙”跟在脑后,像无数脐带在泥里钻。
山顶到了,风突然停了,雾也散了,眼前出现一块平地,中间立着一座铁碾——就是老太说的“铁碾”。碾盘有圆桌大,中间一根锈铁轴,上头缠着脐带,黑得发亮,像刚浇了油。碾座下挖了沟,黑水“咕嘟”往外冒,顺着山崖往下流,形成一条小黑瀑。
我走近,脐带轴“咚咚”跳,跟我的心跳对拍,每跳一次,封肚网就松一分,像提醒我该上刑了。我四下看,没人,连树都没有,只有铁碾、黑沟、和我。我从后腰抽出铁钩——我妈暗道里用的,钩尖缺了口,却还能使。
我先把钩插进轴缝,当杠杆,双脚蹬盘,死命撬,“咔”铁锈掉渣,轴纹丝不动。我喘口气,换位置,双手抱盘,用肩顶,“嗨”一声,盘挪了半寸,底下黑水“哗”翻花,一股腥热扑脸,像掀开煮肉锅。
我低头,沟水面上浮着一张脸——我爸,无头,却从水里长出,脖子以下全是脐带,一缕一缕缠铁轴。他睁眼,白仁多黑仁少,嘴角扯到耳根,对我笑:“乖囡,使点劲,帮爹出来。”
我骂:“出来个屁!”抡起铁钩,朝他脸砸,“噗”水花四溅,脸碎成黑水,可下一秒又聚,笑得更大声:“你生我,我生你,斩不断。”
我火起,把柴油桶滚过来——暗道里带的小壶,还剩半桶。我拧盖,往盘轴泼,油顺脐带流,黑水被盖,表面浮七彩。我掏火机,点燃,"轰"一声,火顺着油走,瞬间包铁碾,像给巨兽穿红袍。
火一起,脐带轴发疯转,“吱吱”尖叫,铁盘“当当”撞地,火星四溅。我退后,拿铁钩当拐杖,看火里表演。盘轴转出残影,脐带被烧得“噼啪”爆,断一截,缩一截,像活蛆掉热锅,扭得欢。
火最大时,我爸脸又冒,这次从火里长,皮焦黑,嘴却红,对我喊:“烧壳子,烧不死根!”我回:“那就连根拔!”我冲过去,铁钩高举,对准铁轴中心,死命一砸,“当”火星乱飞,钩柄震手麻,轴“咔”裂一道缝。
我抬脚蹬盘,借体重,“咔啦”轴断两半,上半截飞出去,带火球,滚下山崖,黑烟拖老长。盘“当”倒地,碎成三瓣,底下黑水“哗”喷起,被火一烤,“滋”成白汽,汽里带腥,像煮人汤。
火顺着沟烧,黑水被蒸干,露出沟底——全是木牌,写女人生辰,背后钉脐带,一排排,像地砖。火舌舔上,木牌“噼啪”炸,铜铃“当当”乱响,响到一半,“噗”全哑,像被掐脖。
我站火边,烤得脸发疼,却觉得松——断了,真的断了。封肚网“咔”散成几截,自己掉地,七铁钉还插皮上,却不再勒。我拔钉,一、二……全拔完,钉头发红,像七颗小火炭,我握手里,烫得肉“滋”响,我却笑,笑到咳,咳出黑灰。
火小下去,铁碾剩半截,像被啃的月亮。我朝它吐口唾沫,转身走。下山的路突然清晰,雨早停,泥被火烤硬,踩上去“咔咔”脆,像鞭炮送我。
我一路没回头,走到山脚,天已微亮,东边鱼肚白。我回身看山顶,铁碾处还冒白烟,像巨兽尸体呼气。我摸肚子,平,软,没心跳,没石头,只有七个焦孔,提醒我债曾存在。
我朝山外走,脚步轻,像卸了三十斤铁。我嘴里哼曲,难听,却是我自己的调。我知道,还没完——灰会飘,火会灭,债像种子,风一吹又落。可至少现在,我自由身,谁再想把我塞**,得先问问我手里的七根钉。
我低头,看路,看前方雾散后的路,像看一条新脐带——这次,握在我自己手里。
第八章·出生
我走到山脚,天刚好亮。雾散了,风停了,鸡在远处叫,像 ordinary 的村晨。我站土路中间,光着脚,满身泥加血痂,像刚出土的文物,却觉得轻——三十年来头一回,身上没绳子。
我手伸衣内,摸七根铁钉,还热,像七颗小火炭。我攥一把,疼,却踏实。我朝太阳举钉,光下它们红得透亮,我眯眼:“谢了,钥匙。”
我顺着小道往县道走,脚底板踩石子,钻心疼,可心里哼调,一步一拍。身后胎盘村被山挡,看不见,可我知道,铁碾残桩还在冒烟,灰会飘,火会灭,债像种子,风一吹又落。可至少现在,我自由身。
路边有早班车,小巴,破得掉漆,司机蹲车边吃油条。他看我惨相,瞪眼:“上不上?”我摸兜,没钱,我把一根铁钉递他:“当车费。”他愣,还是接,钉尖烫手,他“嘶”一声,却没扔:“行,上。”
我坐车尾,窗开,风灌,我闭眼,想睡,却睡不着,脑子里转画面:果林胎盘、井骨、火里人皮……全像幻灯片,一张张亮。我睁眼,看窗外,田退后,电线杆往前跑,像给我拉幕布,告诉我:剧没完,但第一幕落。
车到站,县医院。我下车,司机把钉还我:“留着防身。”我笑,收进口袋。我进急诊,护士见我,张嘴要叫,我抬手:“别紧张,我只是洗个手。”我洗,血泥冲干净,手背的烫伤露出来,红白交错,像地图。
我抬头,看墙镜,里面的我,脸瘦,眼凹,却亮,像刚出生的猫,还湿,但会叫。我冲镜点头:“你好,林囡,新版本。”
我转身出医院,阳光正好,照我影子老长。我低头,看肚子,平,软,七个小圆疤排一排,像北斗。我伸手戳,硬,却不再跳——那是我的了,不再是谁的胎盘。
我朝街走,人多,车多,喇叭声、叫卖声、小孩哭声,全涌来,我以前嫌吵,现在听,像庆祝炮。我插口袋,走慢,听足,再快走,越走越快,最后跑,风擦耳边“呼呼”,像喊:跑吧,你自由。
我跑到公交站,看站牌,不认识的地方全亮,像等我点。我抬手,随便指一路:“就它。”车来,我上车,投币箱“当”一声,我投第二根铁钉,司机皱眉,我笑:“找零不用。”
我坐窗边,头靠玻璃,太阳晒脸,暖得我闭眼。我迷糊,却清楚:下一站,不是井,不是秤,不是碾,是我自选。债或许跟,但不再拖我脚,它再冒头,我手里还有五根钉,再不行,就再砸,砸到它认。
车启动,我闭眼,嘴里哼曲,难听,却是我自己的调。我手放肚上,轻拍,像拍一个刚吃饱的娃,说:睡吧,我们从头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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