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途中

光阴弹指而过，倏忽已是十七载春秋流转。

在年复一年的共同修行、并肩行走间，玄英与戴与俦、戴若常二人，成为了可托生死的兄弟。

只是这“兄弟”情义之下，埋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与沉痛，唯有玄英自己心中了然。

戴与俦与戴若常，乃是戴云冥发妻伍氏所出。

提及伍氏，总不免一声叹息。

那般温婉的女子，却在诞下双子后，如同被疾风骤雨摧折的娇花，迅速凋零。

产后气血两亏，缠绵病榻半月，几度昏厥，汤米不进，最终在弥留之际，猛地呕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鲜血，香消玉殒，空留一双嗷嗷待哺的婴孩。

伍氏薨逝不过两月，戴云冥便遭逢惊心刺杀，江湖震动。

青木、石峡、渝陵等十余城相继陷落。

约莫半年后，戴云冥携寇岛精锐，亲征玄暮，铁蹄踏破主城花市，烈焰焚天，血流成河。

彼时，谢池春携幼子玄英九死一生逃至寇岛。

为保全玄暮最后一点骨血，消弭戴云冥的猜忌，她不得不忍痛将玄英改姓为戴，强令其认仇敌戴云冥为义父。

何等讽刺！

在世人眼中，这无疑是认贼作父，苟且偷生。

“不！不是的！”无数个深夜，谢池春在心底无声嘶喊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直至渗出血丝，“我这是忍辱负重，是为了玄暮不绝嗣！这煌煌世人，碌碌庸辈，怎知我心中泣血，肩上重负？！”

然而，世人的冷眼与非议，叠加内心日夜不休的煎熬与负罪感，终究化作无形的巨山，将这位本是雍容华贵的末代王妃彻底压垮。

玄英八岁那年那个阴冷的午后，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惨痛记忆。

母亲谢池春已病入膏肓，面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，躺在冰冷的床榻上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她遣人急唤玄英至榻前，用尽最后一丝气力，紧紧攥住他幼小的手，目光灼灼，似有万千不甘与嘱托凝聚：

“记住……你叫玄英，是玄暮家主……唯一的继承人，不是所谓的戴英……永远……永远不要在你那所谓的义父面前……提及玄暮二字……切记……切记……”

“永文……可信……若遇……”

话语未落，那紧攥着他的手猛地一松，最后一点生机如同断线的风筝，彻底飘散。

谢池春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，眼角一滴清泪尚未滑落，便已凝固。

巨大的悲痛与茫然瞬间攫住了幼小的玄英，他僵在原地，望着母亲迅速灰败下去的容颜，整个世界都失了声。

……

时光荏苒，昔日幼童已长成英挺青年。

“戴英，东西可都带妥了？万万不能有失！这可是集了七七四十九天外陨星之精，由派中三位炼器大师耗费无数心血才铸成的这三柄灵剑，是咱们此次听学的门面！”

说话的青年男子，约莫二十出头，剑眉斜飞入鬓，薄唇紧抿，一身纯黑道袍更衬得身形挺拔，英气逼人。

他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，寒光潋滟，剑身靠近吞口处，一个清晰的“俦”字篆文赫然在目。

正是寇岛家主戴云冥的长子，戴与俦。

他行事稳重，颇有长兄风范，此刻语气中带着不容有失的郑重。

“大哥说得是，你可仔细些。”另一把声音接话，较之戴与俦的清朗，更显细腻温和些。

同样款式的道袍穿在他身上，少了几分锐利，多了几分书卷气。

他腰间佩剑款式相同，刻的却是一个“常”字。

自然是次子戴若常。

他略带担忧地看向被委以“重任”的弟弟，道：“明日冰灵钱氏、我们寇岛戴氏、烈羽花氏齐聚掌剑莫氏紫殿堂听学，各方才俊云集，若是咱们的礼剑出了差池，岂不让家族蒙羞，平白惹人笑话？”

“二位兄长放心便是，我何时误过事？”被唤作“戴英”的青年朗声一笑，眉眼舒展，俊美之中自有一股洒脱不羁的轩昂气度。

唯一美中不足的是，他的外耳道处有诸多毛发。

他手中稳稳托着一个长条锦盒，内里三把连鞘长剑虽未完全展露，但仅从剑鞘材质与隐约透出的能量波动，便知绝非凡品。

他自身却并未佩带任何兵刃，只习惯性地将一柄色泽温润、木质细密的旧笛插在腰后。

寻常时候，他只以这木笛吹奏些调子奇古的乐曲，若遇必要，那看似普通的木笛亦可作剑使，挥洒间自有章法，材料虽寻常，在他手中却有不凡气象。

他扬手指向前方道路尽头隐约可见的一角旌旗，“看，前方便有家客栈。天色已晚，不宜再赶路，我们不如就在那里歇脚，养足精神，明日一早再赶赴紫殿堂，时间绰绰有余。”

此时日头西沉，暮色四合，远山轮廓渐次模糊。

估算脚程，距那掌剑莫氏所在的紫殿堂确还有四五个时辰的路途，夜间山路难行，兼有凶兽出没之虞，投宿客栈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
三人一行遂加快步伐，不多时便来到那客栈门前。

客栈不大，显得有些陈旧，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，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，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
“请问掌柜，可还有空闲客房？”戴若常率先踏入店内，扬声问道。店内陈设简单，柜后一个伙计正打着瞌睡。

伙计被惊醒，忙不迭地站起身，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，哈腰道：“有有有！客官几位？要几间房？”

“三间上房。”戴与俦言简意赅，递过银钱。

“好嘞！三间上房！”伙计唱喏一声，引着三人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，“三位公子这边请，房间都打扫干净的，保证清净！”

伙计将他们引至二楼廊道尽头的三间相邻客房前，递过钥匙便躬身退下。

舟车劳顿，三人各自回房歇息。戴英将盛剑的锦盒小心置于床头，和衣卧下，窗外月色朦胧，树影婆娑，他吹熄了油灯，不久便沉入梦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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