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石魄盘苍龙，幻花梦鸢清

温润的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，岩洞的出口一片水泽正铺在眼前。黑沉沉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，那是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子。云絮像游鱼似的漫过夜空，星星便时隐时现，把水泽照得忽明忽暗，像块被揉皱的墨色绸缎。

顾劲川伸手去拨弄水面，指尖刚刚触到，就觉一股寒意从头顶射了下来。还没等细想，天边突然亮了。

不是星光的细碎，是一轮圆月猛地从云后挣脱出来，清辉像倾翻的银汞，瞬间铺满了整片水泽。水面突然静了，浪涛敛去，涟漪抚平，竟成了面平整的镜子，把月轮完完整整地映在里头，天与水的界限刹那间模糊，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月。

寒气顺着光脉淌下来，落在水面上，激起一层细白的霜花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。顾劲川下意识地跳离水边，握紧拳头，掌心的雷光随时准备突击。

时砚尘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住，紫檀木的温润抵不过那股寒意，竟也泛了层冷意。

水泽边缘已结了层薄冰，冰纹像蛛网般爬开，咔嚓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月光还在涨，寒气裹着光，像要把这天地都冻成一块透明的琉璃，连呼吸都凝成了白汽，刚吐出来就被月光冻在半空，碎成细雪似的粉末。

“月亮上有人下来了。”时砚尘的语气有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，“不过，不是来找我们。”

顾劲川看着远方平静的冰面，心猛地一沉。若是有战斗多少也要有些动静，可现在这样安静，难不成那里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……

“来了！”时砚尘蹲下身子，一手伏在地上，“一会你找机会先走，我来对付这个。”

顾劲川还没明白过来，只听“呜”的一声，好似龙吟自九天而降。

这声音不是凶戾的咆哮，却带着撼动天地的威严。狂风骤起，雷声隆隆，薄雾被卷得四散飞溅，连遮月的云层都被这股气势冲得支离破碎。

顾劲川抬头望去，只见一条巨龙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。

在这以前，一直觉得龙是传说中的生物，没想到还有机会亲眼得见。这条龙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金红色鳞片，在零星的星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，龙须如流苏般垂落，随着它的呼吸轻轻摆动。龙身蜿蜒盘旋，长达数十丈，每一次摆动都引得风云变色，天地轰鸣。

时砚尘只等巨龙俯冲而下的机会，将数根石刺射向空中。两股速度的叠加，让巨龙一时晃了神，摔在冰面上。

顾劲川趁机上前，那龙反应更快，龙爪轻敲冰面，几道冰锥迎面而来。顾劲川瞳孔一缩，体内雷力瞬间爆发，青紫色的雷光在他身前凝聚成盾，冰锥接触的瞬间纷纷炸裂，变成粉末。

他趁势而上，雷枪直指龙头，稳稳地插入。顾劲川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只觉一股霸道的电流顺着手臂窜遍全身，麻得他手臂瞬间失去知觉。显然巨龙对雷电的掌控，比他更胜一筹。

时砚尘另一只手也按在地上，紫檀佛珠泛出柔和的金光，顺着他的指尖渗入大地。

泥土与石块如潮水般涌起，数根粗壮的石刺破冰而出，直刺巨龙的腹部。同时一只巨手将顾劲川捧起，送到时砚尘身边。

巨龙低吟一声，庞大的身躯猛地拔高，轻易避开了石刺的锋芒。它盘旋在半空，龙口中吐出一团云雾，云雾迅速弥漫开来，化作倾盆大雨浇落。雨水落在石刺上，竟带着极强的侵蚀力，土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、坍塌。

顾劲川咬了咬牙，忍着手臂的麻痹感，再次催动雷力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化成近战武器，而是将雷力凝聚在指尖，迅速勾勒出一张长弓的形状。弓弦上，三支雷箭凝聚成形，箭尖闪烁着刺目的光芒，隐隐有雷鸣之声。

“去！”他拉满弓弦，猛地松手。

三支雷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，直扑空中的巨龙。巨龙似乎早有预料，龙尾轻轻一摆，一道水墙凭空出现，挡在雷箭前方。可雷箭穿透水墙的刹那，竟骤然暴涨，化作三道雷蛇，绕过水墙继续向前。

“噗嗤！”

雷箭精准地射中巨龙的鳞片，却没能伤及分毫。更惊人的是，那些雷力在接触到鳞片的瞬间，竟像找到了归宿般，顺着鳞片间的缝隙渗入龙身，让巨龙周身的金红色光芒越发璀璨。

“它能吸纳雷电之力！”顾劲川心头一沉，这巨龙的能力，简直是他的克星。

就在这时，水泽另一头的天际突然亮起一抹红光。那红光穿透薄雾，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
“那边可能更需要你。”时砚尘双手合十，巨手再次将顾劲川捧起，“水火风雷对他都没有用，这里就交给我吧。”

说完巨手一抛，顾劲川往红光的方向飞去。

巨龙本想阻止，不想泥土与岩石疯狂汇聚，竟化作一条由土石凝聚而成的土黄色巨龙。土龙虽无鳞无爪，却有着与巨龙相当的体型，它咆哮着张开巨口死死地咬住他。巨龙一时无法动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顾劲川离去。

顾劲川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大的抛物线，稳稳地落在冰面上。只见身后土石飞溅，浪涛翻涌，两条巨龙在空中缠斗起来，一时间难分高下。

他看着在空中翻滚的两条巨龙，又望了望红光闪烁的方向，不禁轻叹一声:明明你才是五人中最小的那一个，却好像你才是最成熟的那个。时小子，你一定要赶上来。

顾劲川不再犹豫，足尖在冰面轻点，借着雷电的助力，朝着红光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身后，土龙不断碎裂又重组的声音不绝于耳。前方，火光闪耀之处，也能微微看出森林的轮廓。

这个时候，除了顾劲川和苏清禾，还有一个人在前往森林的路上。

晚风卷着山雾擦过耳畔，沈清鸢的裙摆被树枝勾出细痕，她却浑然不觉。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掌生疼，可她不敢停。从草地上一路顺坡而下，花渐渐多起来，树也零星长起来。她不知道前方是何处，但很确定自己在意的人就在那个地方。

“快些……再快些……”她咬着下唇，血腥味在舌尖弥漫。伙伴们的气息在神识里若隐若现，像是风中残烛，每一次晃动都揪得她心头发紧。

就在这时，一缕极淡的香气钻入鼻腔。

不是草木的腥气，是种甜润的花香，像初春的梨花混着蜜，在微凉的晚风里漫开，缠上她的发梢。沈清鸢脚步微顿，抬头望去，只见没有尽头的黑暗里，突然亮起一簇跳动的火光。

火光越来越盛，映红了半边夜空。她心脏狂跳，提气加速，拨开最后一道垂落的藤蔓时，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。

林煦光半跪在地，左臂焦黑一片，显然是被火焰反噬；苏清禾捂着胸口，嘴角淌着血，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疲惫；顾劲川的雷光黯淡如残烛，正勉力支撑着一道摇摇欲坠的雷盾。而他们对面，那个熟悉的人影，正是程冠翎。

程冠翎摆弄着青鸾的羽毛，冷笑一声:“三个废物，你们的命我收下了。”

“住手！”

沈清鸢想也没想，腰间的折扇“唰”地展开。这扇子跟了她一日，此刻已泛着淡淡的灵光。她手腕轻旋，扇面带着破风之声扫出，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掠过空地。

“砰！”

青鸾神鸟竟像断线的风筝般被扇飞出去，重重撞在身后的古树上，没有了生息。程冠翎难以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沈清鸢。

“清鸢！”林煦光又惊又喜，挣扎着想要站起。

“你来得正好！”苏清禾眼中重燃光亮，“这程冠翎邪术诡异，我们……”

“厉害啊清鸢！”顾劲川吹了声口哨，雷盾散去，揉着发酸的胳膊，“这一扇子够劲！比我那天雷还管用！”

沈清鸢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伙伴们的夸赞像暖流淌过心间。

程冠翎没了青鸾相助只好亲自出手，沈清鸢眼中闪过一丝轻蔑，再次扬起折扇。无数风刃像刀锋一样将程冠翎包围，接着就是一道道血痕赫然出现。
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她轻笑一声，扇尖指向程冠翎，“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
大家看这情景对沈清鸢的赞赏更如瀑布倾泻般滔滔不绝，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，这次要靠她保卫所有人。

微风吹起花瓣，像是在庆祝这胜利的浪漫。云絮悄悄移开，漏下几颗星子，细碎的光落在漫空飞舞的花瓣上。粉白的瓣尖沾着星光，像被撒了把碎钻。

地面的草叶上还凝着夜露，花瓣落上去，沾了点湿凉的光，颤巍巍地晃着。风再紧些，花瓣便聚成一小团，顺着坡势滚下去，缠在公主裙的飘带上。

暗夜中，看不清楚具体的装扮和面容。只微微看到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慢慢蹲下，抚摸着沈清鸢那如熟睡般的脸庞。

“唉……”

一声轻叹响起，打破夜的寂静。小女孩低头看着她，眼中带着几分悲悯：“如果你能靠自己的力量醒过来，这一关就算你过了。”

她轻轻起身，看着坡下林子里的火光，微微笑了笑。随着微风拂过，身形化作花瓣随着气流悠悠打着旋，飘向无尽的夜空。

或许很多人都喜欢幻境，但那并不是因为幻境本身。而是因为幻境里的风总带着甜，抬手就能摘到星辰，难题碎在指尖像糖屑。

可真实的夜路，每一步都踩着碎石，星光只够照亮眼前三寸。要走下去，就得承受这硌脚的实在。真正的战场从没有轻易的胜利，但越是艰难，越是快速成长的良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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