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招牌挂上去，地契拿回来

天光未亮，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五更，我已亲自扛着一块沉甸甸的匾额，立在了自家铺子门前。

昨夜我便寻遍全城，高价请动了唯一还在开炉的木匠连夜赶工。

这块黑漆金字的匾额，木料是寻常的松木，但上面“源通当铺”四个大字，却是我亲手所书。

前世为了修复古字画，我临摹过无数名家碑帖，尤爱欧阳询的险峻瘦硬。

此刻，那锋芒内敛、骨力遒劲的笔意，正藏于这四个字的一笔一划之间，暗合“溯源通变，物尽其用”之意。

我雇来的两个短工伙计手脚麻利，搭起长杆，将匾额高高挂上门楣。

我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，抓起铜锣，狠狠敲响！

“哐！哐！哐！”

三声锣响，在这寂静的黎明时分炸开，瞬间划破了小镇的宁静。

邻里街坊的窗户一扇扇被推开，睡眼惺忪的脑袋探了出来，很快，铺子门口便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。

“那不是沈家那丫头吗？她这是要干什么？”

“不是说要被她叔父送去给县太爷当妾抵债吗？”

“我听说，她昨儿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宝贝，卖给了恒丰号的李掌柜，挣了好几百两银子！啧啧，真是人不可貌相。”
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，我充耳不闻。

我站在门前的三级石阶上，一身早已备好的素净青衣，长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成发髻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
我的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清朗而坚定：“诸位街坊邻里，今日，我沈家祖铺‘源通当铺’，重新开业！”

“为贺开张，本店三日之内，凡来典当，一律免息！无论金石玉器、古玩字画，本店当场验货，真假立辨，童叟无欺，绝不欺民！”

我的话音刚落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，如催命的鼓点。

我眼角余光一瞥，心头冷笑。

来了。

沈大昌一马当先，身后跟着满脸得色的沈婉柔，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保甲乡勇。

更让我意外的是，恒丰号的李掌柜竟也跟在其中，一副被迫前来做见证的为难模样。

“吁——”沈大昌勒马停下，翻身下马的动作带着一股凶狠的劲儿，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，直指我的鼻尖。

“沈知微！你好大的胆子！此地尚有产权纠纷，谁准你在此擅自开张设肆的？！”

我面不改色，迎上前一步，不卑不亢地直视他那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：“叔父此言差矣。我父早亡，母亲病重，这间祖传铺面由我承继，天经地义。地契在此，白纸黑字，岂容你信口雌黄？”

说着，我从怀中掏出那半张早已泛黄的残契，当众展开。

虽然只是半张，但上面的官印和字迹清晰可辨。

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更是点头附和：“没错，这铺子确实是老沈家的产业。”

沈婉柔见状，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尖笑着上前一步，从袖中抽出另一张崭新的契约，高高举起：“荒唐！你这只是半张废纸！陈阿婆租住此地，早已欠下三年房租，无力偿还，便将这铺面抵押给了我父亲！我们才是合法的持有人！官府的文书在此！”

她转向一旁面露难色的李掌柜，声音愈发娇嗲：“李掌柜今日正好在此，不如请您做个公证。我沈家也非不通情理，知微妹妹既想做生意，我这个做姐姐的，自当帮衬一把。我愿将手中一批母亲留下的嫁妆珠宝，质押于这‘源通当铺’，不多，换取二百两周转银即可。若一个月后逾期不还，这铺面便算是我沈氏族产，彻底归我父亲所有！”

人群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！

好一招空手套白狼！

她这是笃定我刚开张，既缺镇场子的真宝贝，又缺辨别真伪的眼力。

她拿一批所谓的“珠宝”来，不管真假，只要我接了，就等于承认了她对这铺子有处置权。

若我不敢接，便是自承无能，这“源通当铺”开张第一日便成了笑话！

我盯着她让丫鬟捧出的托盘，上面摆着几件看似光彩夺目的“翡翠”首饰——一只手镯，一副耳坠，还有一件项圈。

在晨光下，它们泛着一层廉价的油光，但在我的眼中，每一件都缭绕着一股掺杂着化学药剂味道的、虚浮的宝光。

尤其是那副耳坠，我甚至能从附着其上的记忆片段中，看到沈婉柔在昏暗的赌坊后台，如何花言巧语，用它从一个输红了眼的老赌客手里骗来几两银子。

计较已定，我面上却漾开一抹从容的微笑：“姐姐有此诚意，源通岂能拒客？只是当铺有当铺的规矩，验货定价，需当着众人的面，方显公允。”

我款步走下台阶，从托盘里拈起那支她用来凑数的“碧玺”玉簪。

指尖轻触的瞬间，冰冷的信息流淌入脑海：【名称：熔融石英仿碧玺簪】【年代：当世】【材质：染色熔融石英】【价值：三十文】。

我将玉簪举起，对着初升的日光，朗声道：“诸位请看，此簪通体均匀剔透，全无天然晶石的棉絮冰裂，颜色浮于表面，毫无层次。此其一。”

我取过伙计备好的小铜锤，用簪尾轻轻一叩。

“叮——”一声清脆如铃的声响传来，余音尖利。

我继续道：“真玉温润，真晶沉实，敲击声皆是沉闷厚重，断无此等高频之声。此其二。再看这副耳坠，”我指向那对耳坠的边缘，“可见明显的模具合缝线，乃是灌模而成。而这翠色，遇日晒便会加速挥发，不信大家看这耳垂贴肤之处，颜色已然淡了许多。”

经我一指，众人果然看到那耳坠下方，有一抹极不自然的淡绿色正在悄然消退。

“嘿，我说呢！”人群里，那个叫赵四爷的市井掮客挤上前来，咂着嘴摇头，“昨儿我还瞧见西市赌坊的荷官手上戴着这么个镯子，一模一样！”

“你！你血口喷人！”沈婉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，“这些……这些明明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嫁妆！”

我淡淡一笑，目光却陡然变得凌厉：“既是嫁妆，便敢立下保真文书？按《大明律·杂律》，以假充真、以次充好，行骗贷之实者，杖八十，财物没收，保人连坐！”

我的视线，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刀子，直直射向李掌柜：“李掌柜，您是咱们镇上最有声望的钱庄执事，若为这份质押合同做了担保，一旦查出是假货，您这恒丰号的招牌，怕是也要担上‘同谋’的干系吧？”

李掌柜额头瞬间见了汗，他看看我，又看看那盘子里的假货，哪里还敢掺和，连忙摆手，往后退了一大步：“此事…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！我……我号里还有急事，先走一步！”

“反了！真是反了！”沈大昌见势不妙，气急败坏地怒吼，“一个未出阁的女子，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，构陷长辈，辱没家族！”

我终于抬起头，冷冷地迎上他的目光：“辱没家族的是谁？是拿着玻璃烂货冒充祖传珍宝，妄图侵吞孤女寡母救命产业的人！这半张地契，是我母亲留作养老的最后依靠，你们三番两次上门逼迫，今日还想当众强夺？可以！”

我一字一顿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千钧。

“除非，我沈知微今天就死在这门槛上！”

说完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，转身走入铺内，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，郑重地放在了柜台正中。

全场瞬间寂静。
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我缓缓打开匣盖。

刹那间，一道温润的暗金色光芒流淌而出，那尊被我修复得完好如初的宣德炉，静静地躺在其中，炉身的龙纹在晨光下仿佛活了过来，威严而华贵。

我高声道：“此乃我源通当铺镇店之宝！凡来我源通典当者，皆以此炉为鉴——真金不怕火炼，真货自有光芒！至于某些人……”

我的目光如电，扫过沈婉柔那张煞白如纸、不停颤抖的脸。

“拿着染色的玻璃也敢登堂入室？从今往后，我源通当铺，不收来路不明的赃物，不验颠倒黑白的谎言，更不容许任何人，打着‘家族’的旗号，行欺凌掠夺之事！”

“好！”人群中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，紧接着，叫好声、鼓掌声响成一片。

几个平日里和父亲有生意来往的老商户，甚至对我拱手致意，眼中满是赞许。

沈大昌父女的脸，一阵青一阵白，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嘲笑声中，再也待不下去，几乎是夹着尾巴，狼狈不堪地灰溜溜退走了。

我立于崭新的招牌之下，望着初升的朝阳将金辉洒满长街，心中一片澄明。

这只是开始。我要让“源通当铺”这四个字，响彻整个江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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