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林夏的尖叫被暴雨生生掐断，半截颤音撞碎走廊死寂，转瞬便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。

沈砚几乎是从床上弹起，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早已空无一物，停职时上交的配枪只留一片冰凉，口袋里的折叠匕首成了唯一底气。他猛地拽开房门，木质门板撞墙发出“哐当”巨响，在昏暗走廊里炸得人耳膜发紧。

走廊煤油灯被穿堂风搅得剧烈摇晃，昏黄光线中，林夏的房门紧闭，本该扣死的门栓却诡异地半挑着，留着一道狰狞缝隙。“林夏！”沈砚大步冲过去，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，“开门！是我！”

门内无回应，只有林夏压抑的抽泣声，裹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沈砚心一沉，握门把手用力一拧——门根本没反锁，只是虚掩着。他推门闯进去，第一眼就见林夏蜷缩在床角，双手死死抱膝，头埋在臂弯里，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。

房间和沈砚的那间格局一致，简单得近乎简陋，窗户紧闭，窗帘却被扯到一边，露出蒙着厚尘的玻璃。沈砚目光飞速扫过每个角落：空荡木椅、落灰方桌、紧闭衣柜门，连床底都俯身检查过，除了灰尘和几根脱落的头发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，和山路上闻到的腐叶味如出一辙。

“怎么了？到底发生什么了？”沈砚走到床边，声音尽量放柔。

林夏缓缓抬头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毫无血色，眼里布满红血丝，满是惊惶：“有……有人进来了！就站在桌子旁边！”
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沈砚追问，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案上，那里只有一个缺了口的瓷碗。

“看不清……很黑的影子，很高大，衣服很长拖到地上，”林夏努力回忆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它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我，没有呼吸，也看不到眼睛，就像一团没有五官的黑影！我一叫，它就凭空消失了！”

“凭空消失？”沈砚皱紧眉。这房间在二楼，楼下是客栈后院，院墙足有两米多高，悄无声息爬进来绝非易事，更别说“凭空消失”。可林夏眼底的恐惧不是假的，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惶，根本装不出来。

“我没有撒谎！”林夏急得眼泪掉下来，“它的气息很冷，带着腥味，和山路上那个黑影一模一样！肯定是同一个东西！”

沈砚没再质疑。山路上的黑影、车窗上的惨白人脸、此刻房间里凭空消失的黑影，这接二连三的怪事，绝不可能是巧合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冰冷的雨水立刻灌进来，打在脸上生疼。窗外依旧是漆黑的雨夜，乌鸦啼叫声不知何时停了，只剩单调的雨声，安静得诡异到了极点。

他探头往下看，后院泥地上只有雨水冲刷的痕迹，没有任何脚印。关紧窗户转身时，目光突然被床头墙壁吸引——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片，像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，上面用红墨水画着一只乌鸦，眼睛是两个鲜红的圆点，正对着床铺，像是在死死盯着床上的人。

“这东西什么时候有的？”沈砚伸手想去揭。

“别碰！”林夏突然抓住他的胳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刚才就看见了，不敢碰……它的眼睛，好像会跟着我动！”

沈砚皱了皱眉，还是捏住纸片边缘撕了下来。纸张很薄，乌鸦画得歪歪扭扭，可那双红眼睛的颜料很特殊，在昏暗光线下竟泛着微弱光泽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他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：“就是张破画，别怕。”

林夏这才松了口气，却依旧不敢躺下，只是靠在床头死死盯着房门。沈砚帮她把椅子拖过去顶住门，又安慰了几句，确定她暂时稳住后才转身离开。走出房门的瞬间，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板，走廊里的煤油灯还在摇晃，墙壁上挂着的乌鸦字画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，像是活了过来，翅膀似乎在微微颤动。

回到自己的房间，沈砚立刻反锁房门，同样用椅子顶住，这才走到桌前拿起陈默的笔记本。最后一页那只血红眼睛的乌鸦，和林夏房间里的画虽然画法不同，可那种诡异的压迫感如出一辙。陈默反复写的“它们在看着我”，这个“它们”，到底是画里的乌鸦，还是藏在暗处的人？

正思索着，窗外突然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轻响，像是有东西掉在窗台上。沈砚立刻抬头，只见一只黑乌鸦正站在那里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，嘴里叼着一根细树枝，树枝上挂着一张纸条——和陈默背包里那张“生人莫入”的纸条材质一模一样。

这乌鸦不怕人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冰冷的死寂，像是某种没有生命的玩偶。沈砚屏住呼吸，缓缓走到窗边，没敢立刻开窗。过了几秒，乌鸦松开嘴，纸条落在窗台上，然后扑扇着翅膀消失在雨夜里，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啼鸣。

沈砚推开窗户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，他弯腰捡起纸条。上面依旧是潦草的字迹：“迷途知返，否则莫怪。”

这是第二次收到警告了。第一次在陈默的背包里，第二次在窗台上，对方显然一直在监视他们，甚至知道他们在找陈默。是客栈老板李伯？还是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神秘男人？或者是某个隐藏在镇子里的人？

沈砚捏紧纸条，雨水让字迹有些模糊。他关窗转身，刚坐下，门外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——很轻，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，在木质走廊上踩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正朝着他的房间走来。

沈砚立刻绷紧神经，握紧口袋里的匕首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死死盯着房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停在了门口，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
“谁？”沈砚沉声问道，声音里带着警惕。

门外没有回应，只有雨声在耳边回响。过了半分钟，敲门声突然响起，“笃笃笃”，节奏缓慢而诡异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
沈砚缓缓站起身，脚步放轻，一步步走到门边，侧耳倾听。门外没有呼吸声，也没有其他动静，仿佛敲门的人根本不存在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握住门把手，猛地拉开了房门。

门外空无一人。

走廊里的煤油灯依旧摇曳，墙壁上的乌鸦字画投射出扭曲的影子，像是蛰伏的鬼魅。刚才的脚步声和敲门声，仿佛只是一场错觉。沈砚探头看向走廊两端，一端是楼梯口，另一端是林夏的房间，都静悄悄的，没有任何异常。他低头查看门口的地面，落着一层薄灰，没有任何脚印。

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？

沈砚正准备转身回房，目光突然扫过林夏房间门口的墙壁——不知何时，那里多了一个用红墨水画的乌鸦，眼睛是鲜红的圆点，正对着他的方向，像是在监视。那线条还很湿润，显然是刚画上去不久。

刚才敲门的人，就是画这只乌鸦的人？是警告，还是标记？

沈砚的心沉了下去。对方不仅在监视他们，还在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恐吓他们，想要把他们逼走。可这恰恰说明，他们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了核心秘密，对方心虚了。

他回到房间，重新锁好门，把陈默的笔记本摊在桌上，用手机手电筒照亮——幸好出发前充满了电，还带了充电宝。笔记本前面大多是混乱的恐惧宣泄，只有最后几页有价值。除了那只血红眼睛的乌鸦和“陈默”的名字，还有一些杂乱的符号：线条、圆圈、类似房屋和山峰的轮廓。他尝试着将这些符号串联，发现它们竟能组成一张简易地图，而地图的中心，标记着一个展开翅膀的乌鸦符号。

这个位置会是哪里？是陈默被囚禁的地方，还是藏着二十年前真相的关键地点？

沈砚正思索着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信号恢复，而是收到了一条短信。

发件人是未知号码，内容只有一句话：“小心李伯，他的眼睛不是眼睛。”

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。手机明明显示“无服务”，怎么会收到短信？这个未知号码是谁？是暗中帮助陈默的人，还是另一个想要利用他们的人？

小心李伯？他的眼睛不是眼睛？

沈砚想起李伯的样子：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皱纹，眼睛很小，浑浊不堪，像是蒙着一层白雾。当时只觉得他年纪大了视力不好，现在想来，那种浑浊似乎有些刻意，像是在掩盖什么。

他试着拨打这个未知号码，却提示无法接通，对方像是完全不存在。沈砚把短信删除，调成静音，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。

就在这时，窗外的鸦鸣突然变得密集起来，像是有一大群乌鸦聚集在了客栈周围。沈砚走到窗边，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，朝外看去。

客栈的院子里，不知何时聚集了十几只乌鸦，它们站在墙头、屋顶、树枝上，血红的眼睛都朝着他的房间方向，像是一群忠实的信徒，在等待指令。而在院子的角落里，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，背对着他，穿着很长的黑色外套，身形佝偻，像是个老人。

是李伯吗？

沈砚正想看得更清楚，那个黑影突然缓缓转过身来。距离太远，加上雨水和夜色遮挡，看不清容貌，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部位，泛着一丝诡异的红光——和那些乌鸦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
沈砚立刻缩回脑袋，关上窗户，心脏狂跳不止。他很可能就是暗中监视他们的人，甚至和陈默的失踪有关，而那些乌鸦，就是他的“眼睛”，无处不在。

沈砚坐在椅子上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。如今局面对他们极为不利：身处陌生环境，无外援、手机无信号，无法联系外界，对手却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。想要找到陈默、揭开真相，必须先摆脱这种被动局面。

他想起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神秘男人。从他对李伯的称呼和李伯的熟练反应来看，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。他也是来找人的？还是和镇子的秘密有关？

明天，必须想办法从那个男人身上套话，同时试探李伯的身份，找到地图上乌鸦符号标记的位置。

沈砚看了一眼窗外，雨还在下，鸦鸣凄厉，这座村落像是被黑暗吞噬，永远没有天亮的时候。他握紧口袋里的匕首，眼神变得坚定。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，他都必须走下去——不仅是为了陈默，更是为了自己的旧案。那些缠绕多年的谜团，或许都能在这个诡异的鸦雀镇里，找到答案。

夜色渐深，恐惧还在蔓延。沈砚躺在床上，毫无睡意。他能听到隔壁林夏偶尔的抽泣声，窗外的鸦鸣，还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、莫名的脚步声。

他知道，这是一个无眠之夜。而更危险的事情，还在后面等着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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