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夏日的午后炙热干燥，人呼出一口气，常常缓不过劲来便急着吸下一口。远处茂盛的高粱地里，杨妈正背着农药箱给高粱喷药，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颈窝，有的从额头直接滑落，一溜烟钻进土里。

一声呼唤从远处传来，打破了田间的寂静。辨认出那是娘家侄儿的声音，杨妈心头一喜，匆忙将还剩半箱药的喷雾器藏在高粱丛中，便朝着家的方向赶去。

“林子，你怎么来了？”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
“来村里学校办点事，顺道看看您。”林子笑着答道，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小姑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上。

“吃过饭没有？我这就去做。”

“吃过了，您别忙活。听倩妹说您去地里打农药了？”

“高粱闹虫害，再不治，整片地都要毁了。”杨妈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水。

林子眉头紧锁：“再怎么急，也不能挑这毒日头去啊。万一中暑了，或者农药中毒了怎么办？”

“晓得了，晓得了，下次注意就是。打个药哪那么容易中毒，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
“绝对不能再这样了，听见没？”林子的语气严肃起来，“您一个人在地里，真要出点事，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
杨妈点点头，不再争辩。对这个娘家侄儿，她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；在这个艰难时刻，他更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支柱。

“倩妹最近怎么样？”林子压低声音问道。

杨妈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：“还是老样子……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哽咽已堵住了她的喉咙。

“总要往好处想。现在医学这么发达，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林子凝视着小姑，心头泛起一阵酸楚。她还不到五十岁，昔日圆润的脸颊已被岁月和忧愁侵蚀，眉头间刻着解不开的结。那双布满皲裂的手黝黑而粗糙，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农药和劳作的气味。他记得从前的小姑是多么爱笑啊，可如今，只要提起倩妹，她的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，止不住地流。

默默地从包里取出五百块钱，林子硬塞进小姑手中，又反复叮嘱她别再顶着烈日去打药，这才踏上归途。

杨妈将煤炉上煮着的猪食挪到一旁，瞥见女儿赵倩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。她悄无声息地灌满一塑料瓶水，又转身走向那片等待她的高粱地。

电视屏幕上，《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》正在上演。这部影片的叙事方式与寻常电影截然不同，赵倩看得似懂非懂。幼年的松子，成年的松子，都拥有令人艳羡的美丽；可当镜头切换到那个身材臃肿、蓬头垢面的松子时，赵倩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；直到松子用力在墙上写下“生而为人，我很抱歉”时，她的泪水已不知不觉地浸湿了脸颊。

被学校开除时，松子说：“那一瞬间，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。”爱人自杀时，松子说：“那一瞬间，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。”出狱后，发现昔日恋人身边已有别人时，松子还是说：“那一瞬间，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……”

自从高二那年休学在家，赵倩从未想过自己竟真的与校园生活永别。三年光阴悄然流逝，她偶尔会恍惚：自己的路究竟在何方？难道余生都将如此度过？她害怕自己终将如松子一般，在孤独中悄然消逝。

电影放完，已经下午五点多。赵倩上完厕所，本想回床上躺一会儿，可刚走进房间，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。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竟觉得异常舒服，真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。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：“躺下去，你就永远不可能再起来了。”跟着这个声音，她挣扎着爬回床上，随后便沉入深深的梦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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