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医院的血液科有两层病房，每天都有新患者住进来，连过道里都加塞了不少病床。托亲戚熟人的福，杨倩住的是一个四人间，床铺最靠近门口，和厕所仅一墙之隔。

紧挨着她的，是一个常戴帽子的光头女人，约莫四十来岁。四姨闲下来就爱和她聊天。从她口中，杨倩知道了她的基本情况：本地人，已经是这儿的常客，不知是今年第几次住院了。她经营着一个小五金铺子，有个读初中的女儿，因为患病，已和丈夫离婚两年。

难怪杨倩几乎没见过有人来照顾她，只偶尔有个婆婆提着保温桶来看她。这位阿姨也是个热心人，告诉四姨医院周围哪儿的饭菜便宜可口，检查该去哪儿做。看到杨倩没胃口、不想吃饭，她就拿自己举例，鼓励杨倩尽量多吃点。

“我以前也是不想吃饭，有时吃一点吐一点，但我想着，吃饭总比吃药好。就算是吃了吐，也总会吸收一点进去的。”

“我家以前开了两三家五金铺子，我性格也比较强势。后来生了病、离了婚，幸亏还有点积蓄。现在是什么也做不了了，就靠那一个小铺子支撑着，只盼着把闺女养大就好。”

她转头对杨倩说：“你以后可以试试去医院门口或车站门口卖卖报纸。”

杨倩只是羞涩地笑笑，没说话。她想象着在医院门口叫卖报纸的人，只觉得有些丢脸——她还要回去读书呢。自己的英语本来就不好，这下回去更跟不上了。想着想着，思绪就飘远了。很久很久以后，她才明白当时那个女人为什么给出那个建议：血液病患者往往没有正常的工作能力，适合他们的工作少之又少。有些治疗更是一场不知结果的长期工程，因病致贫、家庭离散的不在少数。从那个女人身上，她仿佛预见了杨倩的将来……

病房里的人相熟之后，大家都爱聊上几句，打发时间。

“你们听说了吗？昨晚有个女娃儿死了。”说这话的是窗户边的陪护家属。

“是不是常在过道里散步的那个？”杨倩隔壁床的女人问道。

“对，就是她。昨天半夜我听见外面乱哄哄的，原来是连夜把人送回家了。”

“这女娃才二十来岁，听说已经化疗了三次，昨晚是突然加重，没抢救过来。”

一时间，大家都有些沉默。在这里，死亡本是常态，但昨天还和你说笑的人，今天就不在了，仍让人生出几分怅然。

住进病房的第三天晚上，医生给杨倩安排上了输血和血小板。护士嘱咐她，输的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要马上告知。自从进了医院，杨倩的身体就任由医生摆布，一会儿测体温，一会儿问大便、吃没吃、睡得好不好。杨倩都规规矩矩地配合。即使因为血管细，要被两次、三次地重新扎针，她也只是心里紧一紧，就过去了。

输血才过了十来分钟，杨倩脸上就像被蚊子叮了似的，肿起一个大红包，她忍不住伸手去抓。手背、手臂上也陆续出现红疹。护士来看后说这是正常现象，如果加重就要告诉他们。不过几分钟，杨倩肚子、大腿上出现成片的红肿，痒得她坐立难安。护士立刻给她打了一针。大约过了半小时，杨倩身上的痒劲渐渐消退，慢慢被一股温热取代。手心、脚心、后背阵阵发热，直至全身都热烘烘的。

在这闷热中，杨倩感受到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力量。昏沉的大脑清晰地感知着心脏砰砰跳动，身体的舒适让她爱上了这张病床。

此后，她一直眷恋着这种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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