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
反复的寻医问药，却都只换来对病情模糊的预期，这个家渐渐感到一丝茫然与疲倦。

听说省城某中医院颇有口碑，四姨又带着杨倩踏上了求医的路。如今的人生病，似乎总循着类似的轨迹：在西医那各种器械轮了一遍，再后去灌各种汤药。

把脉、看舌苔、再问些症状，医生便提笔开方——这是杨倩生病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看诊。她提着一个月分量的中药，整整装满两大袋。全程都由四姨搬搬运运，杨倩只需默默跟着。然而后来很多次，她不得不独自拎着沉甸甸的药袋：昏沉的脑袋下，两手各提一大袋，背上再背一袋，从最初离家两百多公里的医院，到后来两千多公里外的异地，不断穿梭往返。亲戚们后来常打趣，说她喝的药早该用车装，而非背篓了。

杨倩觉得自己是一棵歪脖子树——一棵树叶枯黄的歪脖子树，一颗树叶枯黄不直溜的歪脖子树，一棵不到一米高树叶枯黄不直溜的歪脖子树。要很多很多的药堆砌着它，但也就够维持它的现状。

杨妈买来一只土陶药罐，专门给杨倩熬药。杨倩看那罐子，和猪圈粪坑旁舀粪水的瓦罐很像：都是土烧的，都带一个把手，颈细嘴小肚子圆。不知是先有药罐子还是先有粪罐子，或是先有粪罐子再有药罐子。

从此，杨倩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熬药：用冷水浸透药材，约二十分钟后，大火烧开，转小火慢熬三十分钟，将药汁倒入碗中；再添清水，大火烧开，转小火又熬三十分钟，与头煎药液混合。每日早、中、晚各服小半碗。

家里从此终日弥漫着中药气。杨倩常把自己想象成我见犹怜的林黛玉、自带药香的病西施、或是冷艳决绝的药美人——想象固然美好，现实却如那腌入味的药罐，乃至腌入味的粪罐一般，只剩满嘴苦涩。每回喝药，她都皱着眉，仰头一口灌下。

某天夜里，杨妈做了一个梦：梦里杨倩掉进水中拼命挣扎，同村一位本家叔公在一旁看着，另一位平日寡言的大爷却跳下水，将杨倩救了上来。杨妈惊醒，浑身冷汗，反复回想梦中种种。

她把这事打电话告诉杨爸，告诉四姨，也告诉自己的老父亲。

杨倩的外公听后说：“既然有这样的缘分，就去拜个干亲吧，算是给倩倩添个福气，保佑她平平安安。”

杨妈于是提上两瓶白酒、两包白糖、一块腊肉，带着杨倩登门拜干爹。这家人也姓杨，是本村人，知道结亲缘起于一梦和一个不知能活到何时的孩子，对杨妈的到来并未太过抵触。其实自做梦以来，杨妈一直存着结干亲的念头，只是谁愿意认一个濒死的病孩？多少心里膈应。因此，只要遇见梦里的“救人者”，杨妈便大力称颂其善举，对“见死不救”的那位也似有若无地提上一句，无形中为对方套上了一层道德光环——我这是在做好事。渐渐地，全村人都知道了杨妈的梦，也知道了杨倩要拜干爹的事。

此地风俗，拜干爹、干妈（也称“保爷”“保娘”），多是为保佑幼儿平安长大而认的亲。杨倩这迟来的“庇佑”，终于在杨妈的梦里得偿所愿。

而杨倩因长期供血不足，脑子早已昏沉，几乎失去思考能力，行事全凭本能。杨妈让磕头，她便规规矩矩磕头；让叫爹，她就叫爹；让叫娘，她便叫娘。就这样，杨倩多了一对名义上保佑她、牵挂她的父母，村里也多了一个替杨妈说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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