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监军

狄道城三百兵马抵达临洮时已经是六月廿一了。朱睿无暇逛逛这座临洮城，便直接去了监军院。

这临洮乃陇西要地，自光武年间便是抵御羌胡的前沿，城中街巷纵横，多有戍卒往来，甲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。监军院坐落在城北高阜之处，青砖垒砌的院墙高达丈余，墙头插着赤色幡旗，上绣“监军”二字，随风猎猎作响，透着几分肃穆之气。院内规制不算小，约莫前后两进院落，前院两侧各有厢房，想来是亲兵宿卫之所，后院深处隐约可见飞檐翘角，应是监军日常起居之地。大门口站着四名披甲执矛的军士，皆是头裹皂巾，身披玄甲，手中长矛通体镔铁打造，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。看他们身形挺拔如松，双目炯炯，目不斜视，腰间环首刀悬垂，刀柄缠绳磨得发亮，果然是都城洛阳来的游侠，自有一股不同于边军的锐气。

朱睿身着黑色襦铠，腰悬斩马刀，身后跟着蛮牛与邵勇二人。蛮牛生得膀大腰圆，面如重枣，腰间别着两柄短斧；邵勇则身形瘦削，眼神锐利，背上斜挎一张强弓，箭囊里箭矢满满当当。三人赶到监军院门口，朱睿先是上前一步，拱手作揖，声音沉稳：“某乃狄道队率朱睿，奉都尉之命前来，求见监军大人，还望诸位通传。”说罢，从怀中取出折叠整齐的军籍文书，递了过去。哪料那四名军士却只是斜眼一瞥，鼻孔朝天，非但不接文书，反而冷哼一声，其中一人更是撇嘴道：“监军大人岂是你这等边地队率想见便能见的？且在门外候着，待大人有空再说！”

蛮牛本就性情暴躁，见此情景顿时大怒，双目圆睁，上前一步便要发作，口中骂道：“尔等竖子！不过是看门的兵卒，也敢在此嚣张！某家随朱队率征战沙场，斩过羌胡首级，尔等可曾见过血光？竟敢拦我等去路！”邵勇也按捺不住，手按弓梢，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几人，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

这年月的军人本就这般彪悍，西凉军在诸郡之中已算“安分”，史上只出过一次杀主将之事，可其他诸侯辖地，杀将驱帅、拥兵自重的事，简直多如牛毛。连那般泼天大事都做得出来，如今不过是骂几句人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
朱睿心中有些头疼，他虽知边军与都城兵卒素来不和，却没料到刚到门口便起了冲突。虽说他在狄道服役，麾下三百儿郎皆是亲信，兵归将有，真若惹了麻烦，直属上级都尉李破乃至临洮大人淳于凯都会出面回护——毕竟上官若不护着自家部曲，失了军望，日后便无人肯为其卖命，对自身权威也大有妨害。可朱睿骨子里终究不是桀骜不驯的跋扈军士，他深知此番前来是为征讨酒泉郡，若未开战先与监军手下起了嫌隙，后续行事定然多有不便，不愿让上官替自己收拾这烂摊子，便伸手按住蛮牛的肩膀，沉声道：“蛮牛，稍安勿躁。”随后转向那四名军士，语气放缓了几分：“诸位皆是监军大人麾下，某等亦是为朝廷效力，此番前来是为商议征讨酒泉郡之事，并非无故叨扰，还望诸位行个方便。”

可就在这时，监军院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从内打开，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：“安敢辱我勇士？！”

朱睿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门内走了出来。此人约莫身长七尺，肩宽背厚，面白无须，身着一袭绿色官袍，腰束玉带，脚蹬皂靴，虽无胡须，却丝毫不见阴柔之气，反倒双目如电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，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。

朱睿心中暗忖：这便是监军程思皓？与想象中那些形容猥琐、声音尖细的太监形象，竟是半点也不一样！这般身材高大，声线浑厚中气十足，前世戏文电影里那些刻意丑化的模样，果然当不得真。

他再细打量程思皓的穿着，绿色官袍乃六百石官员所着，说明其官阶不到一千石。按之前在狄道打探到的消息，程思皓的本官是黄门署黄门令，正合六百石之职，这般看来，此人定然是程思皓无疑。毕竟，陇西郡第一人、太守耿垌的本官也不过一千五百石，而护羌中郎将这个职差本就没有固定级别，作为监军，程思皓的官阶再怎么也不可能比幕府主官还高。

程思皓这一喊，门外站岗的四名都城游侠顿时蔫了下去，一个个垂头丧气，不敢再与朱睿等人对视，不情不愿地往两侧让开大门，可其中一人还是上前一步，拦在朱睿面前，硬着头皮道：“按院规，入内须解下武器，还请朱队率见谅。”

朱睿闻言顿时一怒，双目一瞪，沉声道：“某等是来见监军商议军务，又不是面见天子或将军，何须解下武器？尔等这般纠缠，分明是故意刁难！”他深知在军中，武器便是将士的性命，轻易解下武器，便是将自身安危交予他人，更何况此番与监军初次相见，对方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，后续合作更是无从谈起。

蛮牛与邵勇对视一眼，不再忍耐，上前一步，一人一边，手臂一发力，便将猝不及防的两名游侠撞得一个趔趄，险些摔倒。朱睿不再理会他们，目不斜视，大踏步朝着院内走去，身后传来游侠们恼羞成怒的叫嚷声：“尔等竟敢硬闯监军院！待我禀报大人，定要治你们的罪！”

“可是队率朱睿？”程思皓站在院中，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才门口的冲突，直到朱睿走到近前，才缓缓开口问道，语气中听不出喜怒。

朱睿停下脚步，整理了一下衣甲，而后拱手肃容应答：“正是朱睿，见过监军大人，监军明鉴。”

程思皓上下打量了朱睿一番，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，点头赞道：“果是英武健儿！吾在洛阳时便听人说起，陇西有一队率，姓朱名睿，勇冠三军。昔日会操，朱队率在校场步射，挽一石六斗强弓，八箭中七，冠绝全场，连西园军的健儿都自愧不如。吾正寻思是个什么样的人物，今日一见，果然身形雄壮，气度不凡，远超传闻。”

“大人谬赞，朱睿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，不敢当‘勇冠三军’之名。”朱睿谦逊道。

“也别站着了，且入内叙话。”程思皓大手一挥，语气随意，丝毫没觉得自己堂堂监军，这般对一个小小队率折节下交有什么不妥。朱睿心中仍有些摸不清他的路数，不知这位监军是真心赏识，还是另有图谋，但也不好推辞，便跟着程思皓往后院走去。

穿过一道月亮门，后院景象与前院截然不同。与想象中监军院应有的肃杀威严不同，这里竟是花木扶疏，鸟语花香，倒像座江南园林一般。院中有一方池塘，池边栽着垂柳，柳丝轻拂水面，泛起圈圈涟漪。池塘旁摆着一张青石几案，几张石椅，案上还放着一壶热茶，袅袅冒着热气。两个乐师身着素色长衫，一人捧着七弦琴，一人拿着玉笛，侍立在石椅旁，见朱睿等人走进来，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位满身风尘的武夫，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。

朱睿目不斜视，进门后便昂然立于一侧，一言不发，只是暗中观察着院内的动静。他深知言多必失，尤其是在这位心思难测的监军面前，少说话、多观察才是上策。程思皓则走到石椅旁坐下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似是斟酌了片刻，才开口道：“朱队率身形挺拔，气度沉稳，吾亲兵队中也难寻一人能比，见了甚是心喜。吾素爱才，若是有能之士，吾向来不吝提拔。”

“监军大人谬赞，朱睿愧不敢当。”朱睿依旧保持着谦逊的态度，他心中早已清楚程思皓找自己的缘由——此前李都尉已暗中告知，不出意外，今后一段时间里，自己要暂时担任程思皓的护卫亲军，随其征讨酒泉郡。这般时候，他更要谨言慎行，先摸清程思皓的为人，再做打算。

程思皓放下茶杯，看着朱睿问道：“该说的李都尉已经都和你说了吧？此番征讨酒泉郡，吾身边需得可靠之人护卫。”

“李都尉已然告知，朱睿尽知。”朱睿沉声答道，语气坚定：“此番征讨酒泉郡，朱睿定当竭尽所能，誓护监军大人周全，若有半点差池，甘受军法处置！”

“如此甚好，有朱队率这句话，吾便放心了。”程思皓闻言脸上露出笑容，随即朝着院外喊了一声：“潘队率——”

“职部在！”话音未落，一位身着明光铁甲的大汉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。这人身形比朱睿还要魁梧几分，虎背熊腰，面如锅底，络腮胡子根根倒竖，肩上扛着一柄长戈，戈尖寒光凛冽，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之人。他走进院中，站定之后，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开，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。

程思皓指着那大汉，对朱睿笑道：“此乃潘凤，吾麾下护军队率，雍州人氏，久经战阵，勇武过人。今后你二人同为本官护卫，可多亲近亲近，也好互相照应。”说罢，他还特意仔细打量着朱睿，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。

朱睿心中了然，之前自己与潘凤手下在大门口起冲突的事，程思皓显然早已知晓，可此刻他非但没有主动出面弥合两人之间的矛盾，反倒坐在这里看他们如何应对——说实话，这举动着实不明智。两人都是他的护军队率，若是公然不和，日后上阵之时，难免会互相掣肘，到头来倒霉的，还不是程思皓自己？

朱睿再看潘凤，心中暗忖：此人虽是雍州人，却能在洛阳招募一批游侠充当亲兵，还能将他们管束得服服帖帖，想来是有些手段的。不过听闻程思皓此前在陇西郡招募了一批亡命之徒，编为虎卫队，归潘凤统领，那些人多是流放之徒、江湖亡命，可不是好管教的，潘凤若没点真本事，怕是镇不住他们。

潘凤先是朝着程思皓拱手行了一礼，而后转向朱睿，抱了抱拳，声音洪亮如钟：“朱队率，幸会！某乃潘凤，久闻朱队率在狄道屡立战功，斩羌胡首级无数，今日得见，实乃幸事。”

朱睿也抱拳回礼，语气平和：“潘队率客气了，某亦久闻潘队率之名，说潘队率在雍州时，曾单骑冲阵，斩杀鲜卑首领，勇武之名传遍西凉。”他这番话并非虚言，此前在狄道时，便曾听老兵说起过潘凤的事迹。

潘凤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，随即收敛神情，沉声道：“过些日子就要上阵了，酒泉郡主力虽已东去，可郡内情形复杂，羌胡杂处，还有不少叛军余孽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，谁也说不准。咱们都是厮杀汉，没什么好矫情的，上了战场，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护好监军大人的安全，便是全功。若是出了半点差池，咱俩都担待不起。”

“潘队率所言极是，此乃我等本分，朱睿谨记在心。”朱睿点头应道。

“哈哈！好！好！有你二人在，吾得诸位军士护佑，此番征讨酒泉郡，定能马到成功，无忧矣！”程思皓听得高兴，放声大笑，随即朝着院外又喊了一声：“覃力！”

“主公。”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从门外走进来，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，面容清瘦，留着三缕长须，身着青色长衫，腰间系着一块玉佩，步履从容，一看便知是文人谋士之流。他走进院中，朝着程思皓躬身作揖，语气恭敬：“主公唤属下前来，不知有何吩咐？”

程思皓指了指朱睿与潘凤，对覃力说道：“这两位乃是吾新得的壮士，今后便是吾的护军队率。诸军将士近日辛苦，吾自有赏赐。你带潘、朱二位队率下去，每人赐钱六缗、绢四匹，告知众军士，待此番还镇之后，另有重赏。”

“属下遵命。”覃力躬身应道，而后转向朱睿与潘凤，抱了抱拳：“两位队率，请随我来。”

朱睿、潘凤互相看了看，一同朝着程思皓拱手行礼：“末将告退。”说罢，便跟着覃力转身离开。刚走出后院，便听到身后传来丝竹之声，七弦琴的悠扬与玉笛的清越交织在一起，原来是那两位乐师开始演奏了。朱睿心中暗自感叹：这位程监军倒有这般闲情逸致，都快上阵厮杀了，还沉溺于声色之中，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。若是遇上强敌，怕是要误了大事。

一行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，朝着库房走去。走廊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士兵站岗，这些士兵皆是潘凤麾下的虎卫队成员，身着黑色铠甲，手持环首刀，站姿笔直，眼神警惕。朱睿暗中观察了一番，这些人军容还算齐整，铠甲擦拭得光亮，刀鞘也没有锈迹，看来潘凤平日里管束得还算严格。可朱睿心中仍有疑虑，军容齐整不代表战斗力强，上了战场，真刀真枪地拼杀，靠的可不是外表，而是士气与勇气。他想起后世之事，有些军队平日里操练整齐，可一上战场便溃不成军，如今这年月，战阵厮杀全靠士气，士气越高，战斗力越强。洛阳子弟打小生活安定，从未经历过边地的惨烈厮杀，怕是没那么多血勇之气，真若遇上凶悍的羌胡骑兵，不知能否撑得住。

“潘队率此前是西园军的人？”朱睿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潘凤，主动开口问道。他知道西园军乃是朝廷精锐，多由洛阳子弟组成，战斗力在诸军之中算是顶尖，潘凤若出自西园军，倒也能解释其为何能得到程思皓的信任。

潘凤闻言，神色微微一变，语气有些低沉：“不过是西园军子弟罢了，早年曾在西园军服役，后来因得罪了上司，才离开洛阳，来了陇西。”从他的语气中，朱睿能听出几分不甘与无奈，想来当年离开西园军，并非他所愿。

“原来如此，是某唐突了。”朱睿见潘凤不愿多提，便不再追问，点了点头，转移了话题。

两人沉默了片刻，潘凤忽然开口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：“朱队率统兵有方啊，听闻朱队率麾下的三百儿郎，皆是狄道精锐，个个都是虎狼般的桀骜之士，连羌胡见了都要退避三舍。某在雍州时，也见过不少边军，可像朱队率麾下这般精锐的，却是少见。”

朱睿笑了笑，语气谦逊：“潘队率过誉了，某不过是一个小小队率，谈何统兵有方。边塞郡县，本就和内地不一样，汉胡杂居之地，常年征战不断，若是对部下不严厉些，若是自身不够强悍，便只能被人欺负，连性命都保不住。这般风气，算不得桀骜，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问道：“潘队率何时来陇西郡的？某此前在狄道，倒是未曾听闻潘队率的消息。”

“半年前刚到陇西。”潘凤答道，语气依旧有些冷淡，似乎还在记恨之前双方手下在大门口的冲突。

“那潘队率多待几年就明白了。”朱睿不以为意，继续说道：“无论是汉郡还是敦煌等汉胡杂居郡，别的不多，一无所有的苦哈哈最多。这些人多是失地农民，或是羌胡流民，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，若是给他们弓、刀、甲、马，若是给他们一条活路，他们就敢跟着你上战场，就敢杀人掠货，为你卖命。程监军之前招募的虎卫队，据某所知，多是这类人，都不是安分之人，潘队率平日里还得多留意些，免得他们生出什么事端。”

潘凤看了朱睿一眼，见他神色诚恳，不似有假，便点了点头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“多谢朱队率提醒，某自然知晓。这些人虽是亡命之徒，可只要给足了好处，再严加管束，倒也能派上用场。”

说话间，库房便到了。这库房乃是一座高大的木屋，屋顶覆盖着青瓦，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士兵，见到覃力走来，连忙躬身行礼：“见过覃先生。”

覃力与看守库房的小吏说了几句，对方便打开了大门。覃力领着二人进去，指着地上堆放的钱、绢，道：“主公有言，六缗钱、四匹绢。钱是汉桓帝元嘉年间所铸开元通宝，一缗八百钱，重六斤四两。梓州小练两匹，上品；蒲州絁两匹，次品。两位队率可有异议？”

六缗钱便是四千八百文，梓州小练在上品之列，在陇西郡虽不算特别贵重，却也能卖到二百八十至三百文一匹；次品蒲州絁一匹也能卖二百五十、二百六十文，加起来不到六千钱。作为“见面礼”，这赏赐不算好也不算坏——在淮南、蜀中等地，这般赏赐定然拿不出手，但在陇西郡还算凑合。毕竟三十多年前，朝廷讨伐西北叛军边章时，开出的赏格是抓获叛军都尉赏绢七十匹，校尉赏绢三十匹，精锐亲军“赤头郎”赏绢十匹，普通郡兵的赏格则只有三匹。

程思皓赏给众人的东西，折合绢帛已接近二十匹。这本就是上阵的卖命钱，大伙平日里没多少军饷，全靠赏赐过活。拿了这几千钱，家里妻儿老小能敞开肚皮吃一阵，辛苦半生的父母也能去市集上割点肉，朱睿、潘凤二人自然没什么不满意的。

“两位队率另有加赏，钱两缗、细緤两匹。”见两人对着库内钱帛有些发怔，覃力又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上了战阵，刀枪无眼，主公的安危，还望二位谨记心头。”

“正是！”“正是！”朱睿、潘凤连连点头。细緤这东西，朱睿在城里的帛练行见过，是论尺卖的，相当昂贵，一尺大概要二十到二十三文。汉代一尺约合三十厘米，一匹有四十一二尺，仅这两匹细緤就值一千六百多文，相当于每人加赏了四贯钱。算上之前人人都有的赏赐，朱睿一人便拿了十一贯多，士气顿时大振。

“此番出征结果如何，我不敢保证。来日还镇，主公另有赏赐，绝不会只止于此。二位队率，可差军士来领取赏赐了。对了，军士们不必进库，在前边走廊口等候，按名册点名即可。”覃力拈着胡须，叮嘱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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