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行军

乐涫城虽归酒泉郡管辖，但距离其核心地域着实遥远。从乐涫城到沙头县，走大道约莫三百里路程，沿途情势复杂，居住着大量白马羌，还夹杂着一些参狼羌与漠南诸部，这些部族都是本朝以来迁入的“非法移民”。

黄河沿岸的风裹挟着沙砾，掠过白马羌开垦的田垄，将麦苗吹得微微伏倒。这支部族以农耕为生，世代沿黄河拓荒，田埂规整如棋盘，屋舍多是夯土垒砌，屋顶覆着茅草，与逐水草而居的参狼羌、先零羌截然不同——汉廷称其为“汉化熟蕃”，不仅常征调壮丁入伍，税赋也收得颇为频繁。好在白马羌性子安分，汉话讲得流利，历年下来竟极少作乱，成了这乱世里难得的“顺民”。

陇西军五千人的队伍沿大道铺开，甲胄的冷光与旗帜的红影交织，再加上粮车、军械车，绵延出两三里地，宛若一条移动的长龙。朱睿勒住马缰，望着眼前的队伍，心中不禁泛起疑惑：若是五万大军出征，那该是何等壮阔又混乱的景象？他试着代入统兵大将的角色，只觉头一阵发昏——几万人马的粮草调度、阵型维持、哨探安排，稍有不慎便会乱作一团，若是遭遇敌袭，怕不是要全军覆没。

“看来还是得沉下心学啊。”朱睿低声自语。能将五万大军管得井井有条，带出去能与敌军周旋抗衡，这样的人才配叫“大将”。这般人物，无论在哪方势力里，都该是核心支柱。他忽然想起后世南宋的往事：岳飞将军死后，淮南三路竟没人能组织起五万人以上的大军会战，那便是高级将领匮乏的苦处——只能等其他将领在战火里摸爬滚打，慢慢成长，再拉起一批自己信得过的军官团，才能撑起大局。

反观自己，朱睿心里很清楚，眼下指挥几百人已是极限。若是让他带一两千人，必定漏洞百出，被敌人抓住机会，到头来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。其实像他这样的人，在当下并不少见：常年打仗的诸侯势力还好，将领多少有些真本事，手下也有靠谱的军官团，能撑得起一支军队；可在那些长期安定的地方，甚至洛阳的西园军里，多的是靠关系、拍马屁上位的将领。他们中或许有能人，但滥竽充数的肯定不少，平时看着光鲜，一上战场就露了原形。

就说李文，朱睿暗自思忖，他也算不上什么大将，陇西军里怕是没人担得起这两个字。这次出征，大概是李文当荡寇将军以来，带兵最多的一次。出发前他把能找的人都找来了，可仔细一看，多是校尉、都尉级别的，能力实在有限。陇西郡这个层级的军官，大多是靠勇武升职，论带兵打仗，水平差得太远。

想着想着，朱睿忽然想起了手下的高览。那汉子打仗是真勇猛，短兵相接时，一把环首刀使得出神入化，再加上不怕死的劲头，杀得敌人哭爹喊娘，活像天兵下凡。可要说带兵能力，朱睿想了半天，也没发现高览有什么过人之处——让他冲锋陷阵行，让他管队伍，怕是要乱成一锅粥。

三百里路程，走得格外漫长。五千大军蜿蜒前行，七月初四出发，直到七月十九，才终于抵达沙头县城外。可眼前的景象让众人愣住了：沙头县空空荡荡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，百姓早迁到了百余里外的酒泉郡治所。朱睿叹了口气，乱世里的百姓，对武夫哪有半分信任？这些人眼里，武夫们最擅长的不是保家卫国，而是劫掠地方。当年河北诸郡大乱，武夫们争权夺利，城池频繁易手，最后竟要约定“互不劫掠家小”——连自己人都防成这样，到了外郡，还指望他们手下留情？

沙头县没费什么劲就被占领了。朱睿心里一阵轻松，这座军堡可不是小地方：汉宣帝年间就驻着七千兵士、一千七百匹战马，是黄河以西的重镇，也是长水校尉管辖范围的终点。有这么个地方住，总算不用天天扎营了。

七月二十这天，队伍里正吵得不可开交——有人说该去酒泉郡治所碰碰运气，有人说该守着沙头县观望，忽然有兵卒来报：黄河对岸临羌塞的守将派使者来了。那使者话说得漂亮，一口一个“忠于朝廷”，说韩括逆贼向东去必遭天谴，还说临羌塞四百人愿随大军东征，“还天下朗朗乾坤”。

可这话里没提“献关投降”，李文和程思皓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，酒泉郡治所里有一千五百多能战的兵士，城墙高、护城河深，粮草够吃半年以上，没内应根本打不下来。

朱睿跟在程思皓身边，天天能听到些机要消息，再结合自己的观察，他猜李文已经不想打酒泉郡治所了。尤其是听说鲜卑宇文部的酋长宇文怀，前些日子带七千兵东征时，都绕着酒泉郡治所走，李文就更没心思了——人家有七千精兵都不愿攻城，自己这几千人凑什么热闹？不如去野外搜罗些财货，补充军需实在。

陇西军本就穷得叮当响，出征快一个月，张掖支援的粮草快吃完了。陇西郡自己都入不敷出，全靠朝廷接济，这次能凑出一个月的粮草，已经很不容易。要是再没补给，这几千人顶多再撑一个多月，就得撤兵。至于回程的粮草？朱睿想起兵士们私下的议论，不禁苦笑——“吾等是兵，抢几个羌人部落不就有了？”

于是，陇西军主力留在沙头县，一边盯着酒泉郡治所，一边派少量兵士带着辅兵，去下阳县的乡野“找粮食”。说是找粮食，其实就是割麦子——这一带种的是春小麦，本该五到十天前收割，可百姓跑了，好多麦子还在地里。辅兵多是烧当羌人，还有些汉化的鲜卑人、匈奴人，本来就会种地，割起麦子来又快又好。酒泉郡治所里的人看着，也没动静，大概是他们早就收完了粮食，不在乎这点残余。

可半个月后，麻烦来了。外出巡查的骑兵说，再也找不到没收割的麦田了，大军眼看就要坐吃山空。更糟的是，有些兵士开始抢羌人、匈奴人的部落——朱睿就见过一支队伍，拉着一千多石粮食、几百头牛羊回来，骑兵马鞍旁还挂着血淋淋的人头，甚至有羌人妇人被掳到营里。李文和一众军官看着，一个个头疼不已。

“真他娘的一出闹剧！”朱睿站在沙头县的城墙上，看着营里日渐混乱的景象，无奈地摇头。武夫的德行，他早就习惯了，“秋毫无犯”不过是骗骗外人的话。更何况，自己跟着程思皓，也吃着别人孝敬的牛羊，根本没底气去指责那些兵士，顶多只能劝一句“别杀人、别掳妇人”。可他真正担心的是，再这么闹下去，周边部族怕是要被逼反了——要是被联军围攻，以陇西军现在的懒散模样，仓促应战，输定了。

“怕那些人反叛？”高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听到朱睿的话，哈哈大笑。他如今身披铁甲，神气十足，天天想着找潘凤手下的虎卫队打架，要不是朱睿拦着，又怕军法处置，早就动手了。

“队率，吾可没老高这么乐观。”成公英也走了过来，眉头紧锁，“酒泉郡的羌人虽说听话，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。折腾这么久，他们的忍耐怕是快到极限了。现在酒泉郡治所是块鸡肋，打不下来，撤兵又没面子，还没法跟朝廷交代，李将军肯定也头疼。依我看，不如渡黄河去安定郡，临羌塞的守将不是说忠于朝廷吗？咱们先占了临羌塞，再去安定郡治所找粮食。”

“安定郡的情况，谁也说不准啊。”朱睿叹了口气，“前几日我听监军说，韩括手下的沿河五镇都知校尉马腾，没跟着去凉州。韩括渡黄河后，马腾就从张掖郡出兵，占了安定郡南部的河滨县和河滨关渡口。要不是他兵力不够，又想观望，说不定连安定郡治所都占了。马家是本地大族，威望高，占安定郡跟玩似的。前些日子，马腾的儿子马超，还带着骑兵在临羌塞附近晃过。唉，放眼望去，连个友军都没有，困在沙头县，不是办法啊。”

“他奶奶的！这也愁，那也愁，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打一场？”高览看着远处营里兵士的欢声笑语，再看看眼前凝重的气氛，忍不住抱怨起来，“算计来算计去，全是废话！让乃翁上阵多砍几个贼酋的脑袋，这局面不就破开了？”

朱睿和成公英一齐瞟了他一眼，又一齐摇了摇头。这是典型的武夫思路，在当下却毫无用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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