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歪嘴的心不正

村西头的胡歪嘴，天生一副二流子相——嘴巴歪向左边，看人总斜着眼看，笑起来比哭还难看，整日游手好闲，偷鸡摸狗的事应该没少干。

侯大娘家的菜园子就在南边的小沟边，篱笆扎得严实，里面瓜菜长得旺气。入了夏，黄瓜顶花带刺，南瓜滚圆溜光，馋得小歪嘴心里直痒痒。

这天午后，日头毒得很，村里人大都躲在家里歇晌，胡歪嘴揣把镰刀，挎着个空草筐，鬼鬼祟祟蹭到了侯大娘家的菜园边。他弯腰假装割羊草，眼睛却直勾勾地往瓜架上瞟。

瞧着四下里无人，小歪嘴翻身便窜进了篱笆园子里。手顺着瓜藤一滑，就摘下两个鲜嫩又水灵的黄瓜，麻利地塞进草筐里，再用青草严严实实盖好。身手敏捷，动作丝滑，一看就知道是个“惯犯”。

他又得意地朝筐里塞了两个甜瓜，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，咕咕噜噜直响，隐隐地感到一股便意直冲向后门。

——憋不住了！

胡歪嘴慌里慌张地钻进菜园的西南角，那里有一小片玉米地，已经长得齐腰深了，正好遮人耳目。他解开裤腰带蹲了下去，一泻千里。

正拉得酸爽，眼角余光一扫，看到脚边竟卧着个磨盘大的南瓜，皮色青亮，长得结实饱满。

小歪嘴的歪嘴一咧，一个龌龊的主意冒了出来。他攥起镰刀，在南瓜顶上挖了个四四方方的窟窿，瓜瓤带着清甜的气息瞬间涌了出来。

这个嘴歪眼斜心也不大方正的二流子，竟然撅起屁股，将腚眼对准了南瓜上那个四四方方的窟窿，余下的半泡秽物全拉进了那只南瓜的肚子里。接着，又把挖下来的南瓜丁原封不动地塞回了南瓜的窟窿里。最后，才扯下几片南瓜叶擦了擦腚，拍拍鞋上的泥土，提上裤子，心满意足地挎起草筐溜之大吉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那南瓜被挖开的伤口慢慢愈合了。表皮新生，看上去完好无损，个头倒显得比原先更加壮实了。

可是，谁也不知道，那圆滚滚的南瓜里，藏着的是什么腌臜东西。

这天午饭时，男人侯大伯说想吃南瓜了，侯大娘才想起到菜园里看一看她栽种的南瓜。

午饭后，收拾停当，侯大娘便挎着个篮子进了自家菜园子。

满眼的青绿，如泼了漆的菠菜、空心菜，正在拔节的青椒、大蒜苗，长得如擀面杖一样长的黄瓜、油丝瓜……让人看得满眼欢喜。

侯大娘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在园子里转了一圈，摘了一根油丝瓜，晚上烧个丝瓜炒蛋；掐了几棵绿波菜，可以做个蒜泥菠菜；又薅了两个青萝卜，能做个清拌萝卜；再温上半壶酒，那自家男人的嘴，准能乐得像盛开的窝窝花。

转到西南角，侯大娘的脚被绊了一下，低头一看，是个大南瓜，她才又记起侯大伯想吃南瓜的话来，便选了一只又大又圆的——那南瓜确实很大，像个敦实的小磨盘一样。

侯大娘很费了些力气才把它从瓜藤上摘下来。然后将小篮子放在那只“磨盘”上，欢天喜地地抱着回家去。

进了家，侯大娘将竹篮子放到一边，先把南瓜抱到水井边用凉水冲洗两遍，然后放在了案板上。

水洗的南瓜，在桐油漆就的竹木案板上，鲜亮得有些晃眼。

侯大娘磨刀霍霍，将切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，又用桌布擦拭干净，然后才双手握刀，顺着磨盘南瓜的纹路用力地切下去。

只听“噗叽”一声，南瓜猛地炸开了，一滩黑黄色的秽物顺着刀口涌了出来，淌在光滑的案板上。顿时，一股腥臊恶臭油然升起，直冲鼻腔。

侯大娘被熏得眼前发黑，差点昏倒过去。她捂着口鼻，仔细地辨认着那滩黏稠的液体。

当辨认出来后，大娘的胃里立刻翻江倒海一般。她丢下切刀，冲到外面猛烈地呕吐起来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侯大伯刚从外面回来。

“你看——看看，案板上——”侯大娘气得浑身发抖，手脚冰凉，一屁股坐在地面上，眼泪也跟着出来了。

侯大伯进了厨房，一会儿也从屋里捂着鼻子出来了，愣着眼睛问：“咋回事？谁弄的！”

“朝南瓜里屙屎，呜呜——天杀的！你要吃南瓜，呜呜——我哪知道是谁！我去摘南瓜，呜呜——”侯大娘声泪俱下，有些语无伦次了，“外面看，是个好南瓜，呜呜——里面，竟是屎！天杀的！怎么屙进去的？呜呜——”

侯大伯听得茫茫然，又听她嚎哭了一会，才大致弄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
“别哭了！”大伯也气得不行，脸上青筋暴突，双拳紧握，恨不能找到肇事者干上一仗。

可是，肇事者是谁呢？

侯大娘又气又恨，抓起围裙擦了把泪，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，顾不得体面，站在村口上扯着嗓子骂开了：

“哪个天杀的！干出猪狗不如的龌龊事！”

“我辛辛苦苦种的瓜，你偷就算了，竟往里面屙屎！缺德鬼！良心被狗吃了！”

“伤天害理！你不怕遭雷劈吗！不得好死的东西！”

……

侯大伯皱着眉头将案板搬出来，远远地丢在院门外面。

村里的人纷纷围上来看，都为大娘大伯两口子鸣不平。

也有人幸灾乐祸的，村里的“疤瘌眼”和“斜眼女人”在一旁窃窃私语。一会儿，“豁牙老妈子”也加入了进来：

“侯嫂子平日小气得很！她园里的菜谁也吃不到。”“就是，估计得罪了谁，有意报复她。”……

呵呵……三个女人暗处递着眼色笑起来。

“你们说的什么话！”郭芳在旁边听到了，不满地驳斥说，“再有怨气，就往别人南瓜里——屙屎吗？”

“就是，小嫂子说得对！”一个叫金枝的小媳妇帮腔道，“那个南瓜如果是你们家的，你们还笑吗！”

“……”三个幸灾乐祸的女人面面相觑，都不再说话，然后无趣地走开了。

侯大娘还在那里叫骂，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，又从村西头骂回村东头，然后骂回自己家的院门口，嗓子都骂得沙哑了，眼泪也要流完了。

侯大伯一直跟在大娘的后面，双拳紧握，为自家女人撑腰，等着那个肇事者跳出来，好冲上前去，狠狠地干一仗。

可是，那个肇事者是谁呢？

——怂货！肇事者就是不出现。

还能咋办？没人应承，即便侯大娘再委屈，也不好随意攀扯谁；没有人跳出来，即便侯大伯再愤怒，拳头也找不到着力点；没有人承认，即便大家也想知道肇事者是谁，这件事最终也只能成为无头公案了。

而此时，胡歪嘴——真正的肇事者，就躲在人群的后面，听着侯大娘撕心裂肺的叫骂，脸不红心不跳，和他的玩伴偷偷坏笑，那副二流子的嘴脸，像极了淌在案板上的秽物。

还有他那张歪了的嘴，像猪腚一样，似乎歪得更严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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