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风暴来临

那是他们出海的第十八天。

一早，天色阴沉。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后，整个海面暗得发灰。风的方向在变，像一头被惊扰的兽。浪层接浪层地推来，船身轻微摇晃。

老王沉着脸，看着导航仪上跳动的数据，一言不发。

“王船，风级在涨。”通讯员报告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声音低沉，“有点不对。再观十分钟。”

李长海在甲板上忙着收网。每一次拉动绳索，手心的泡都在被硬绳蹭破。几天的劳累令他眼皮发沉，但那股焦躁的风让他睡意尽散。

“子铭！”他喊，“咱先把这面收上去吧，浪不对。”

赵子铭正蹲在船尾，和另两个船员调整网绳。他抬头笑：“别急，还没完一半呢。来都来了，捞多点算多点！”

那笑在风里被吹散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中午，风速陡增。浪像高墙一样逼近，海面呼啸。船体被一阵突浪拍击，整艘“远洋618”仿佛抖了一下。

“收网！快！全员进舱！”老王发出指令。

众人忙成一团。绳索在甲板上乱舞，船员在浪里跌撞，有人被浪头拍得滑倒。

李长海和赵子铭同时去拉那根主绳。

风太大，几乎睁不开眼。他们靠喊声配合——

“拉！”

“再一点！”

“稳着——！”

就在那一瞬，浪从船尾倾盆砸下。

一声巨响，绳索崩断。网具被海水拖走。赵子铭扑上去抓，却被反弹的力道卷入浪里。

“赵子铭——！”

一切都太快。

人影在海浪间只闪了一下，随即被浪吞没。

李长海奋力想追，被人死死拉住。老王怒吼：“绑上安全绳再出舱！”

可他们连绳都来不及系，浪又打来。巨大的水幕砸在甲板上，仿佛整片海同时落下。

“救生圈！快！”

有人把圈扔出去，但浪已经把人影冲得看不清方位。那黄色的圈在浪花中翻滚、翻滚，然后消失。

风暴肆虐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暴雨密得像帘，天与海混成一体。每一分钟，似乎都有铁锤在撞击着船体。

老王双手紧握舵盘，咬牙扛住方向，声嘶力竭地喊：“不能乱！稳着！稳住！”

船员们死死抓住栏杆，浑身湿透。手指因为用力过猛变得发白。有人在喊子铭的名字，有人只是低声祈祷。

终于，风渐渐缓。

云裂开一条口，白光从云缝中落下。

大海像被撕开又缝合，喘息着恢复平静。

甲板上一片狼藉。

断裂的绳索、破裂的桶、被海水冲上来的鱼，在金属板上艰难地跳动。

众人浑身带血带沙。没人说话。只有海浪，安静地拍着船身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李长海脸色死白。

他双手抓着舷边，望向那片无尽的海。海是平的，空的。

他在风里喊：“子铭——！”

嗓子被灌了咸水，声音哑得发抖。

没人应他。

夜里，海终于完全安静。

老王让所有人集合。他的声音疲惫，又刻意沉着。

“赵子铭……没回来。”

船舱里一片死寂。

“搜救信号已经发出，上级会调船来查。但在这片海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没有说完。

有人低下头，肩膀在抖。有人狠狠抹眼。

老王掰开一瓶酒，倒半瓶入海。

“这是规矩。”他说，“敬他。”

酒液顺着船边滑下，掉进黑暗的海。

浪吞下去，没有回声。

李长海眼眶发烫。酒气混着海腥味钻进鼻腔，像火。

他蹲下，双手捧住头，喉咙哑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。

那一夜，没人睡。

风从单调变得温柔，浪也低了。可那种安静比风暴更可怕。

天亮时，海天一线，平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
只有一只破旧的救生圈飘在远处，随着浪轻轻起伏。

李长海看着那一圈黄，忽然明白——海从不留任何痕迹。它什么都吞，又装得若无其事。

那天过后，船上的人话都少了。

连厨师老李煮的鱼汤都没了味。老王把赵子铭的名字记进日志，又多写了一句：

“风暴因果无迹。人逝，海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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