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浪在非洲

风还是那个风，只是人换了。

三年后，港口边又聚起一批新面孔。

他们少年气十足，皮肤还白，提着崭新的行李袋，东张西望，对这片陌生的非洲海岸既好奇又忐忑。

他们将登上新的船——仍旧那艘“远洋618”。

李长海站在舷梯口，已经是副船长。

衬衫袖口卷起，皮肤被晒得铜色。他的眼神沉稳，不苟言笑。

“行李放舱底，救生衣自己检查好。海上不等人。”

他用过去老王的口气说着，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。

新人中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眼神亮亮的，腼腆地问：“李哥，海上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危险吗？”

李长海指着远处平静的海面，“看起来很安静，其实永远有风。你要学着听它的呼吸。”

船起航了。

老王坐在驾驶舱里，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，头发白了许多。

他打着舵，见李长海进来，笑道：“海上十年，人都换几轮。可你这小子倒真留住了。”

李长海答：“有些人不是留不下，是舍不得这声音。”

“哪个声音？”

李长海看着窗外——

浪撞在船身，“咚”的一声，低低的、稳重的，应答似的回荡。

那声音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出海时听到的，

在黎明、在暴雨、在喝醉的夜晚、在无声的清晨，都不曾消失。

那是大海的心跳，也成了他自己的。

他们再次驶向远海。

灯塔渐渐远了，港口的喧嚣被抛在背后。白鸥在空中盘旋，叫声明亮。

海面泛着金光，一行行浪追逐着船尾。

到了夜里，船又亮起鱿鱼灯——那熟悉的光一盏盏铺开，照亮苍蓝的海。

李长海站在甲板上，教新来的水手收线。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紧贴额角。有人在一旁点烟问：“李哥，海上这夜灯真漂亮啊。”

他笑了，“是。可别忘了，它亮的时候，鱼会上来，人也最容易疲倦。”

那是经验，也是警醒，是他接过老王留下的语言，就像接力棒。

过了半夜，海风渐起。

李长海靠在栏杆，看着那片无边的光。

他忽然想到赵子铭——那个笑起来亮闪闪的年轻人。

想着那天他们立碑的沙坡，想着那串晒干的香蕉。

海风拂过时，他深吸了一口，像在把记忆重新存入身体。

老王走上来，递他一瓶啤酒。

“喝吧，这天气，又该热了。”

他们一人一瓶，默默喝着。

“王船，”李长海忽然问，“您说，人为什么还回来？”

老王笑了下：“因为海没记得他们，所以他们要回来提醒它——我们来过。”

那句话说完，两人都没再开口。

远处传来渔网升起的嘶响，新人们在忙。浪声与机器声交织在一起，节奏又回来了。

这就是生活——波浪、咸味、疲惫、倔强、笑和泪，全都缠在一起。

黎明时分，东方泛起一条白光。海像被重新点亮。

李长海眯起眼，望着前方。那片海，仍旧广大、冷静，又诱人。

他在胸口摸了摸那只老铁盒，里面有母亲的信，有没寄出的信，有那张褪色的照片。

他轻声对自己说：“浪还在。”

阳光铺上甲板，照出一地水光。

新来的船员在甲板上忙碌，他们的喊声年轻而清脆。

老王转舵，船缓缓加速，远洋的线一点点展开。

浪在非洲的海平面上跳跃，带着来自万里之外的梦和辛劳，奔向远方。

每一朵浪花都闪着金色的光——那是一种生命延续的光。

有人走了，有人留下。

而海，一直在那里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