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首驻

2001年，在西江市郊的一大片大学园区的一角，西江市投资建起了西江学院，占地五百余亩，校园虽不算大，但设施齐全。

有六层的教学大楼，有大阶梯教室，有行政办公楼，有各系、各教研室和教师办公、实验研究、备课的大楼；有学生宿舍大楼，有标准的体育运动场和游泳场，还有汽车停车场……。

夏末的南方，酷热粘稠地裹挟着一切。汪然副教授带着妻子孔利和一对子女，从河南风尘仆仆迁至西江市，作为首批教职工，进驻尚在襁褓中的西江学院新校区。暂时住在学院的学生宿舍楼里。

西江市政府在建这座大学的同时，为了筑巢引凤，在西江市内的某住宅区，购置了100套家庭公寓住房，汪老师一家不久后（2002年上半年）就成为首批住户，住进了专为具有高级职称的教师建的一栋楼，每户都是四房二厅二卫的套房，比较宽大。

在选楼层时，汪老师依从了妻子孔利的意见，选择了二楼东边的一套。为什么选这么低，也是最低的楼层（一楼因潮湿，是空的，供停车用）。

难道那时，30多岁手脚利落的孔利，就意识到自己以后腿脚会出毛病？所以没有选三层以上的房子。（楼房共七层，没有电梯，2001年刚建好，三楼以上都还空着）。

钥匙插入锁孔，转动时发出生涩的“嘎吱”声，仿佛强行开启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。孔利拉着十岁的大儿子汪伟，汪然则抱着刚满两岁、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女儿汪丽。一家人踏入门内，一股混合着水泥粉尘和劣质油漆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。

汪然微笑着用相机记录下这新生活的开端。镜头里，孔利笑容明朗，一手抱着小女儿汪丽，一手牵着好奇张望的大儿子汪伟。谁能预见，十几年后，她的世界会坍塌，最终被禁锢于一方轮椅之上。

最初的异样，并非来自视觉，而是源于声音。

入夜，当新住宅装修的喧嚣声彻底沉寂，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便笼罩下来。那不是安宁，而是某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绝。风声穿过窗框细微的缝隙，会发出尖锐的哨音，有时，又像是女人低低的呜咽。

最先表现出不适的是十岁的汪伟。这个已经有些敏感的少年，在搬入新居几天后，开始抗拒独自待在房间。

“妈，我总觉得……墙里面有声音。”他夜里蜷在孔利身边，小声嘀咕，“像是指甲在轻轻划……”

“瞎说，新房子，哪来的声音。”孔利拍着他的背安抚，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迟疑。她也在深夜听过那种细微的、若有若无的摩擦声，源自与隔壁空房相连的那面墙。当她屏息细听时，声音又消失了，只剩下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。

更让人不安的是两岁的汪丽。她原本是个爱笑的孩子，来到这里后，却常常在午夜突然惊醒，不哭不闹，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，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，或者伸出小手指着黑黢黢的门口，用一种清晰的、不像幼儿的语调说：

“哥哥……哭……”

孔利和汪然起初不解，只当是孩子胡话。大儿子汪伟好端端地睡在旁边，何来哭泣？他们检查过无数次，门外空无一人，只有走廊尽头那扇未安装护栏的窗户，像一张贪婪的黑色巨口。

汪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，他将这些归咎于环境骤变带来的心理影响。“新地方，孩子不适应，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他更愿意将精力投入到书房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，那里承载着他从讲师到教授的晋升之路，关乎整个家庭的未来。

然而，连他也开始感到些许不适。一次，他在书房整理教案至深夜，清晰地听到客厅传来“啪嗒”一声，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上。他起身查看，客厅地砖光洁如镜，空无一物。转身回书房时，他的脚尖无意中踢到了墙角一块松动的踢脚线。他蹲下身想将其按回，指尖却触到那板面背后似乎异常粗糙。就着灯光细看，上面竟有几道深深的、凌乱的刻痕，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疯狂挠抓过。新装修的房子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？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。他默默地将踢脚线按回原处，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不祥的发现重新封存。

这些细微的征兆——深夜墙面的刮擦、幼女指向虚空的呓语、踢脚线背面的抓痕——都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，漾开一圈圈微小的、不安的涟漪，随即又被日常生活的洪流所掩盖。

站在2001年这个充满希望的起点，没有人能预见未来二十年间，这个家庭将经历的两次致命的失去。崭新的住宅楼，窗明几净，雄心勃勃，它沉默地见证着一个知识家庭梦想的开始，也悄然吞噬着那些无法言说的预兆。

那些隐藏在墙壁里的声音、地板下的痕迹、孩童纯净眼眸倒映出的诡异影子，都在这座房子的钢筋水泥深处悄然扎根，静默生长，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，破土而出，完成它们残酷的献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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