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扰民

钢琴声又响起来了。

下午三点十五分，分秒不差。陈旧的墙壁像一层脆弱的薄膜，根本无法阻挡那杂乱无章的旋律入侵每一户人家的私人空间。先是几个零散的单音，沉重而犹豫，仿佛一个迷路者在黑暗中摸索；接着是一段急促的琶音，错音连连，像是谁把乐谱撕碎又胡乱拼凑起来；最后总是一阵毫无征兆的巨响，仿佛演奏者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琴键，随后又陷入长时间的停顿。

住在301室的退休音乐教师林淑芬放下手中的毛线针，闭上眼睛，无声地数着节拍。第七小节，又错了，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一模一样的地方。对于一个教了三十八年钢琴的人而言，这种日复一日的音乐酷刑近乎一种凌迟。

“旋律杂乱、音调不齐”，这是她在第三次向社区投诉时写下的描述。但她心里清楚，这根本不是旋律的问题。那琴声里有别的东西——一种难以名状的暴力，隐藏在每一个不和谐的和弦之下；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僵硬，仿佛弹琴者的手指不是血肉之躯，而是某种机械的仿造物。

五楼的张振国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，新闻主播的声音几乎在尖叫，却依然压不住楼下那顽固的琴声。他上周才不小心摔了一交，腿骨裂了，医生嘱咐他静养。可这琴声，这该死的琴声，从下午到晚上，周末更是变本加厉，让他头痛欲裂，夜不能寐。

“他妈的就是个神经病！”他对着墙壁怒吼，抓起一旁的空酒瓶，又缓缓放下。上周他喝醉后去敲201的门，那个叫孔利的女人开门时看他的眼神，让他这个曾在斗殴中从不退缩的汉子不寒而栗。那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厌恶，而是一种空洞，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。

而汪老师，那个总是驼着背、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，只会跟在妻子身后不停地道歉，像个被操控的木偶。

最让张振国想不通的是那孩子。汪伟，大概十五六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面色苍白得像个僵尸。每次在楼道里遇见，那孩子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，眼神涣散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。张振国试过跟他打招呼，换来的只有一片虚无——不是故意的无视，更像是根本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。

“独来独往，目中无人”，这是邻里间对汪伟的一致评价。但张振国在见过真正目中无人的富二代，那是一种嚣张的、有意识的排斥。汪伟的状态完全不同，更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，只是在执行某种预设的程序。

练琴，就是这程序中最重要的部分。

琴声在下午四点二十分突然停止，比往常早了四十分钟。

整栋楼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林淑芬放下毛线，不自觉地走到窗边，看向楼下的小区花园。通常这个时候，孔利会让汪伟出来“放松”，而她则站在阳台上，像监视囚犯放风的狱警。

但今天，阳台上空无一人。

张振国也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安静。他拄着拐杖，悄悄打开门，探出头去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，像是铁锈混合了腐败的花香。201的房门紧闭，但从门缝底下，他似乎看到一丝暗红色的痕迹。

“他妈的，又在搞什么鬼。”他嘟囔着，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
林淑芬坐立不安。作为一名音乐教师，她对声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。刚才钢琴停止前的那几个音符，她从未听汪伟弹过——那是一串不自然的、扭曲的音阶，与其说是音乐，不如说更像某种密码，或是垂死者的哀鸣。

她想起三周前那个雨夜，她倒垃圾时偶遇汪老师。男人浑身湿透，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，散发出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。

“林老师，”他罕见地主动打招呼，眼神闪烁，“这么晚还倒垃圾啊？”

“汪老师也是啊。”她瞥了一眼那个鼓囊囊的袋子，形状奇怪，边缘似乎有什么硬物凸起。

汪老师不自然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：“小伟他...最近练琴有没有吵到您？他进步很快，老师说他很有天赋。”

这是孔利常挂在嘴边的话，从汪老师口中说出却显得格外生硬，像是背熟的台词。

“孩子还小，别逼得太紧。”她委婉地劝道。

汪老师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，像是苦笑，又像是恐惧。“都是为了孩子好，”他低声说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，“孔利她...…知道什么是最好的。”

现在回想起来，林淑芬意识到那晚汪老师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，回来后才注意到，他的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，在路灯的照射下，隐约呈现暗红色。

下午五点，201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
住在402的李梅接放学的孙子回家，在楼道里遇见了同样忧心忡忡的林淑芬。

“今天怎么这么安静？”李梅压低声音，“我刚才好像听到201有关门的声音，很重，然后就没声音了。”

林淑芬皱眉：“汪老师今天是不是没去学校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那家人神神秘秘的。”李梅凑近一些，“我孙子说，他在学校听汪伟的同学说，汪伟已经一个星期没去上学了，老师说是请了病假。”

“可练琴没停过啊。”林淑芬感到一阵寒意。

“更怪的是，”李梅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，“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，听到201有电钻的声音，还有...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，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停了。”

两个老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。

傍晚六点，天色渐暗。整栋楼的居民都不约而同地关注着201的动静。有人假装倒垃圾，在201门口徘徊；有人站在阳台上，假装收衣服，眼睛却紧盯着201的窗户—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。

张振国的腿疼得厉害，但他更多的是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。他回忆起上周与孔利争执时的细节：那个女人说话时，嘴唇的弧度僵硬得不自然；她的眼神偶尔会突然定住，像是接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；最重要的是，他记得孔利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，但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，而是某种暗褐色的粘稠液体。

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了，现在却不敢肯定。

晚上七点，整栋楼突然断电。

抱怨声中，居民们纷纷出门查看，只有201毫无动静。物业派人检修，发现总电闸被人为拉下，而在电闸箱旁，发现了一只儿童帆布鞋，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。

“这是...汪伟的鞋吗？”有人不确定地问。

林淑芬的心脏猛地一沉。她认得这双鞋，上周她还看见汪伟穿着它，当时就注意到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迹，孔利解释说是不小心打翻了果汁。

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，那污渍明显不是果汁的痕迹。

物业经理犹豫着敲响了201的门。无人应答。

“汪老师？孔女士？家里有人吗？”他加大力度，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依然是一片死寂。

张振国拄着拐杖上前：“让我来。”他用没受伤的那条腿猛地踹向门板，老旧的锁具发出**。

门开了一条缝，那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，浓烈得令人作呕。

“他妈的，什么味道...”张振国推开房门，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。

客厅里，钢琴盖敞开着，琴键上散布着深色的污迹。乐谱散落一地，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满了怪异的符号。

而汪老师就坐在钢琴前，背对着门。他的姿势极其僵硬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，像是橱窗里的模特。

“汪老师？”物业经理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
汪老师缓缓地、极其不自然地转过头来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皮肤在手电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。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空洞无神，仿佛两个漆黑的洞穴。

“小伟在练琴，”他机械地说，声音平板，没有任何语调起伏，“不能打扰。”

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，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的沙发上。

孔利坐在那里，双眼圆睁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她的坐姿同样僵硬，一只手抬起，指向钢琴的方向。

而汪伟——

林淑芬倒吸一口冷气，手中的手电筒差点掉落。

少年蜷缩在母亲脚边，身体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曲着，双眼紧闭，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的胸口没有起伏，仿佛一尊被随意丢弃的人偶。

“不能打扰...”汪老师重复道，他的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，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“孔利说...…必须练琴…...”

张振国猛地后退一步，撞在墙上。他终于看清了，汪老师的后颈处有一排细小的接口，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插槽，其中两个插槽中延伸出的电线一直延伸到黑暗中。

“打电话叫救护车！报警！”物业经理颤抖着喊道。

“没用的。”林淑芬轻声说，她的目光无法从钢琴上移开——那些黑白琴键上，除了污渍，还粘着一些细小的、像是人体组织的东西。

就在这时，电突然来了。

客厅的水晶灯骤然亮起，明晃晃地照亮每一个角落。在刺眼的灯光下，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，孔利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缝合线，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下方。

而汪伟的右手手指，从指尖到手腕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，像是被什么人精心缝合过。

最令人胆寒的是，在灯光亮起的瞬间，钢琴自发地发出一个刺耳的和弦，所有的琴键同时下陷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按在了上面。

汪老师的头颅完全转过了一百八十度，面对着他身后的邻居们，蜡黄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小伟今天练得不错，”他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，“明天他会继续练习。”
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整栋楼寂静无声，唯有201室传出的钢琴声再次响起——杂乱无章，音调不齐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持，更加不可阻挡。

而在小区花园的阴影处，一个瘦弱的身影静静地站着，抬头望着201亮灯的窗户。那身影如此熟悉，让刚好向下张望的林淑芬全身血液冻结。

那是汪伟——或者说，一个与汪伟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。

他站在黑暗中，对着林淑芬，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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