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租房

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，如同一个盘踞在汪家客厅的沉默活物，不仅吞噬了家庭的积蓄与和睦，更开始向外辐射它的影响力——以噪音的形式。

汪伟进入高中后，课业压力骤增，而孔利对练琴时间的要求却变本加厉。每天放学回家，从傍晚到深夜，断断续续的琴声便成了二楼固定的“背景音”。这声音在建筑结构良好的新楼里穿透力极强，不再是初学时磕磕绊绊的音符，而是难度提升后，反复锤炼某一片段时带来的、更具折磨性的单调重复。

起初，邻居们是包容的。偶尔的琴声，甚至被某些人视为“有艺术气息”。但当这声音变得频繁、持久，尤其是在深夜依旧倔强地响起时，包容便逐渐消磨殆尽。

邻居的退休老教师，曾委婉地向汪老师提过，老伴神经衰弱，实在不堪其扰。对门的年轻夫妇，家里有个襁褓中的婴儿，几次被突如其来的强音和弦惊醒，哭闹不止。斜上方那户，正在备战高考的学生，更是忍无可忍，用拳头捶过几次墙壁以示抗议。

物业管理处的工作人员，从客气的提醒，到正式的书面通知，最后几乎变成了每周必上的“例行公事”。穿着制服的管理员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无奈的歉意：“汪先生，孔女士，实在不好意思，又接到很多投诉……你看这，邻里关系……”

每一次，孔利都站在门内，脸色铁青。她从不认为自己有错，反而觉得是邻居们素质低下，不懂艺术，阻碍她儿子通往大师之路。她会用尖利的声音反驳：“练琴怎么了？哪个钢琴家不是练出来的？嫌吵住别墅去啊！没那个命就别那么多事！”

汪老师试图缓和，换来的却是孔利更激烈的斥责，骂他“窝囊”、“不站在儿子这边”。争吵在门内爆发，又被厚重的门板压抑成模糊的呜咽，反而加剧了邻居们的不安与猜测——这家人，似乎不仅琴声有问题，连家庭氛围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
最终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是一张贴在楼道公告栏上的、没有署名的打印纸条。上面用猩红色的、放大加粗的字体写着：

“再弹！就砸了你的琴！！！”

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，像三把滴血的匕首。

孔利看到纸条时，先是暴怒，扬言要报警揪出“凶手”，但当她目光再次扫过那猩红的字迹时，一股莫名的寒意，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。那不仅仅是一句威胁，字里行间透出的戾气，让她这个一向强势的人，也感到了实质性的恐惧。她第一次意识到，那架钢琴带来的，可能不仅仅是邻居的抱怨，而是更危险的敌意。

妥协，是不得已的。为了“钢琴家”的梦想不被中断，孔利做出了决定：在外面给汪伟租个房子，专门用于练琴。

找房子的过程也充满了孔利的专横。她不要老旧小区，嫌隔音差，环境乱；不要离学校太远，不能耽误汪伟上下学；租金还不能太贵，尽管她愿意为钢琴一掷千金，但在其他方面却异常苛刻。几经周折，最终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介绍，在城北一个管理相对松散、住户流动性大的小区里，租下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。那栋楼位置偏僻，靠近小区边缘的围墙，墙外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，入夜后便鲜有人迹。

房子本身也有些年头了，墙壁泛黄，家具陈旧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最让汪伟感到不适的是，客厅的灯光异常昏暗，无论换多亮的灯泡，似乎都无法完全驱散角落里的阴影。而那架立式钢琴（三角钢琴太大，无法搬运，只能暂时留在家里），被安置在客厅窗户旁，每当夜幕降临，窗户玻璃就会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，映出他弹琴时苍白、孤独的身影，以及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空间。

独自在这里练琴，成了汪伟高中生涯最深刻的记忆。没有母亲时刻站在身后的压迫，但孤独和恐惧感却如潮水般涌来。他常常弹着弹着，就会产生一种错觉，仿佛有另一个极轻、极飘忽的琴声，在遥远的地方与他应和。有时，他会听到墙壁里传来细微的刮擦声，或者感觉身后有东西一闪而过，猛地回头，却只有窗外摇曳的树影，在昏黄的路灯下张牙舞爪。

他的身体，在这种长期的精神压力、缺乏运动（所有课余时间都被练琴占据）和日益孤僻的心态下，开始发出警报。他越来越消瘦，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脸上缺乏青春期男孩应有的红润，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，眼窝深陷，眼神黯淡无光，仿佛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。

母亲孔利偶尔来看他，带的不是营养品，而是新的琴谱和名师演奏光盘。她只关心他的琴技有无进步，对他的身体状况视而不见，或者说，她认为这只是“刻苦”的必然代价，是成为“人上人”之前必须经历的磨难。“精神点！看你这蔫头耷脑的样子，怎么上台表演？”这是她最常说的“鼓励”。

高三那年，在孔利强硬的要求下，汪伟提前填报了艺术类院校志愿。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广州星海音乐学院。备考阶段，他几乎住在了那间租来的公寓里，练琴到凌晨是家常便饭。心脏的不适，正是在那时开始初现端倪。有时，在连续弹奏一段高难度的激昂乐章后，他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又猛地松开，出现短暂的停顿（早搏）。或者，在夜深人静，只有琴键陪伴时，一阵莫名的胸闷会袭来，让他感觉呼吸艰难，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。

他隐隐觉得不对劲，但年轻的身体总有一种盲目的韧性，认为休息一下就能缓解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不敢告诉母亲。他害怕看到母亲那失望、责备，甚至可能更加疯狂的眼神。他只能将这种不适归咎于疲劳，或者……是这间房子、这架钢琴本身带来的某种“不好的感觉”。他注意到，钢琴低音区的某个琴键，音色似乎格外沉闷、阴郁，按下时，总伴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木头内部摩擦的异响，像是某种痛苦的**。

最终，凭借着长期（被迫）训练出的扎实技巧，以及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对逃离现状的渴望，汪伟如愿收到了星海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。

孔利欣喜若狂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站在聚光灯下的辉煌时刻。她大肆宣扬，宴请亲朋，将这份录取通知书视为她自己教育的巨大成功，是她多年苦心经营的胜利果实。

然而，在汪伟即将离家赴穗的前夕，在那间租来的、即将退租的公寓里，他进行最后一次练习。那是一首肖邦的夜曲，本该宁静而忧郁。当他弹到某个转折乐句时，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再次袭来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和漫长。瞬间的眩晕和窒息感让他几乎从琴凳上滑落。他趴在冰冷的琴键上，引发一阵混乱刺耳的轰鸣。在耳鸣和心跳失衡的空白里，他仿佛听到，那低音区有问题的琴键，自己发出了一声极轻微、却带着诡异满足感的余振。

他抬起头，惊恐地望向窗户。玻璃上，映出他惨白如纸、冷汗涔涔的脸，以及……在他模糊的身影之后，客厅角落的阴影里，似乎有一个更加深浓的、人形的轮廓，静静地伫立着，仿佛一直在那里聆听。

汪伟猛地回头。

角落里空无一物。

只有心脏那不规则的、危险的搏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打在他的胸腔里，如同一声声来自深渊的、不祥的倒计时。他隐约意识到，他去往广州的，不仅仅是他的身体和那未竟的钢琴梦，还有这如影随形、已然嵌入他生命节律的诡异疾病与深重恐惧。它们如同心蚀之痕，早已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，悄然蔓延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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