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的夏天,广州的空气黏稠得如同糖浆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汪伟拖着沉重的行李箱,跟在母亲孔利身后,走出了星海音乐学院的大门。他二十一岁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,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、病态的苍白,额角总是沁着细密的、不正常的虚汗。毕业照上,他站在人群边缘,眼神空洞,嘴角勉强牵起的弧度僵硬而怪异,仿佛一个被拙劣操纵的提线木偶。
“星海音乐学院”,这名头在孔利口中重复了无数次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荣耀。然而,这张毕业证书,并没能为汪伟敲开理想的大门。深圳几家像样的演出团体,在面试时,都被汪伟那“内外欠佳”的素质拒之门外。他的钢琴演奏,技巧或许勉强过关,但缺乏灵魂,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机械般的冰冷。而他那孱弱的身体和与人交往时的障碍——要么沉默如石,要么在母亲一个眼神下微微发抖——更是让所有面试官皱起了眉头。
最后,他们落脚在深圳一间重点小学的音乐教师岗位上。孔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,看着那份聘用合同,鼻翼翕动,哼出一股不满的冷气。
“低就了,”她对着垂首站在一旁的汪伟说,声音尖利,“但这是暂时的。你听着,在这里,不过是韬光养晦。练琴不能停,一天都不能!你的技能必须提高,直到找到演出的机会。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,总会有出头之日的。”
汪伟没有回应,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胸口,那里,他的心脏正发出一阵紊乱的、令人心悸的悸动。这毛病,从他少年时期就如影随形,工作后,发作得似乎更加频繁了。医院跑了几次,心电图拉出曲折的线路,医生也只能开出些舒缓的药物,查不出明确的病因。仿佛那心脏的抗议,并非源于器官本身,而是来自更深、更黑暗的地方。
每逢大的节假日,他会回到佛山那个老旧的家。那栋教师公寓楼,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破败、阴森。楼道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混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气息。每一次踏上那水泥楼梯,他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时间流淌到了2017年。汪老师所在的这栋七层住宅楼,终于被时代的风刮到了——旧楼加装电梯的工程提上了日程。
这楼原本住着从二楼到七楼的十二户人家,清一色都是本院在职或退休的老师,彼此知根知底。然而,几年过去,有几户搬去了更新、更敞亮的商品房,或退休回了老家,旧房子或卖或租,住户的成分变得复杂起来。楼道里偶尔出现的陌生面孔,带着市井的疏离感,打破了以往那种表面维持的、知识分子式的平静。
加装电梯,对于住在高层的老师来说,本是雪中送炭的福音。尤其是孔利,她的腿脚在这几年里,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迅速败坏。上下楼时,她需要紧紧抓住锈迹斑斑的扶手,每一步都走得缓慢、僵硬,膝关节偶尔会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不像骨骼摩擦,倒像是某种生锈的机簧在转动。邻居在楼道遇见,能看到她额角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,以及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、阴郁的固执。
可无论住在四楼、五楼、六楼、七楼的老师们如何苦口婆心地动员、劝说,摆出所有政策优惠、分摊方案的好处,孔利就是油盐不进。
“不同意。”她总是这三个字,干巴巴,冷冰冰,像石头砸在地上。她从不细说原因,面对任何劝说,她都只是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盯着对方,直到对方心底发毛,自动败下阵来。她那拒绝的姿态,并非权衡利弊后的选择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、近乎疯狂的守护。
她的反对,像一根坚硬的楔子,卡在了整个工程推进的齿轮上。几户后来搬进来的外来户,本就对分摊费用心存疑虑,见有本地老住户(尤其是孔利这样一位“老师异类”)带头反对,也纷纷顺势表达了异议。电梯安装的事情,就这么诡异地拖了下来,陷入僵局。
高层的那几家人,心急如焚,却无可奈何。流言开始在邻里间悄悄蔓延。
“她是不是怕电梯井的噪音吵到她儿子练琴?可她儿子不是常在深圳吗?”
“我看不像,她那人,心思深得很,谁知道在打什么鬼算盘。”
“听说汪老师他们家……有点不对劲。你们记得当年装隔音窗那事吗?闹得……”
议论声在触及某些模糊的往事时,总会默契地戛然而止。这栋楼里,似乎藏着一些不愿被惊扰的秘密。
僵持了一年,仍有三户坚决不同意,孔利是态度最强硬的那个。2018年初秋,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,电梯安装工程终于开工了。
然而,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打地基的那几天,挖掘机在楼侧刨开深坑,搅动起沉睡多年的泥土。一股浓烈的、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从地底弥漫开来,不是普通的土腥,更像是某种有机物腐烂多年后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味道,令人作呕。有工人私下抱怨,说挖到了些奇怪的东西,像是缠绕着破布条的动物骨头,又像是某种被水泥块封存的、形状难以辨认的物件,但都被工头呵斥着迅速处理掉了。
施工开始后,孔利的行为变得更加怪异。她常常在深夜,独自一人站在阳台,对着侧旁尚未完工的电梯井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,望着楼下施工围挡里幽暗的灯光。
有时,她又会毫无征兆地冲到施工现场,用尖利的声音指责工人操作不当,噪音过大,影响人休息,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电梯井道里碰撞回响,带着歇斯底里的颤音。
工程做得断断续续,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厄运缠绕。不是今天材料运送莫名延迟,就是明天关键设备突然出现故障。有工人传言,在深夜加班焊接时,曾听到未安装电梯门的幽暗井道里,传来细微的、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金属内壁的声音;还有人说,在电梯井里施工通过孔利家阳台时总感觉温度莫名低几度,后背凉飕飕的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汪伟。他回佛山休假的时间,似乎与工程某些关键节点隐隐重合。他偶尔下楼,脸色比以往更加难看,心脏不适发作得更加频繁。有邻居在楼道与他擦肩而过,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、与工地地底散发出的类似的腐败气味。他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、紧贴自家阳台的电梯井道,眼神里不是好奇,也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,仿佛那不是一个带来便利的设施,而是一个正在缓缓张开巨口的怪物。
2019年底,突如其来的疫情席卷一切,工程被迫彻底停滞。那未完工的、裸露着钢筋水泥的电梯井道,像一个巨大的、丑陋的伤疤,烙印在楼体侧面。风吹过井道,发出呜呜的悲鸣,雨夜时,更是能听到里面传来滴滴答答的、永不间断的回响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
高层的那几户人家,在漫长的等待中,不仅承受着上下楼的艰难,更开始被各种细微的怪事困扰。五楼张老师家的宠物猫,总是在深夜对着墙壁,发出威胁的低吼;六楼陈教授书房的书籍,好几次被发现无端散落一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。
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,这电梯的安装,似乎惊扰了这栋楼里某种长期蛰伏的、不祥的东西。
电梯施工到了后期,汪老师和孔利突然找到负责联系施工队的老师,说:“我家要加入电梯安装家庭,补交所有费用。”
他们的这一改变,非同小可,要另外在他家阳台一侧的墙体打开一个通到电梯的门洞,这给整个电梯的安装施工增加了工程量和费用。进一步拖慢了施工进度。更加恶化了孔利与其他老师们本就不好的关系。
老师们纷纷议论:“真怪异,原本不同意安装电梯,现在又同意,反复无常,影响了安装电梯的进度,让大家又要多忍受走楼梯的不便。怪异的一家!”
直到2021年下半年,历经三年,这部命运多舛的小电梯才终于在种种诡异的干扰和疫情的拖延后,安装完成,正式投入使用。
电梯运行平稳,噪音微弱。然而,第一批乘坐它上楼的住户,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在电梯经过二楼汪老师家的出口时,电梯厢会产生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短暂的凝滞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拖拽了一下。同时,能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、若有若无的刮擦声,像是一种尖利物,无意间划过光滑的电梯厢外壁。
仿佛她当初反对,并非不想要电梯,而是单纯地、疯狂地、不想让某些“东西”通过那条便捷的通道,被轻易地释放出来。
过了一段时间传出这样的信息:孔利家对安装电梯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,与汪伟的早亡有直接的关连。原本想把这套房留给儿子住,他年轻,没不要乘电梯上下二楼,他们二老搬到佛山的另一套房居住,汪伟夭亡,情况就变了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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