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
那个初冬的早晨。

寒流骤至，巴江下起了冰冷的雨夹雪，雨水混着细碎的冰碴，敲打着世间万物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。

上午第三节课刚下课，教学楼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尖锐、混乱的惊叫，那声音穿透雨幕，压过了所有的喧嚣。

有人从西区那栋最高的、兼顾行政办公和部分理论课教学的综合楼上跳了下来。

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校园。

木永贵当时正在温暖的办公室里，接着一个工程老板道贺的电话，对方恭维他手腕上新表的品味。秘书连门都没敲，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，语无伦次道：

”校、校长……不好了！有人……有人跳楼了！是、是林晚琴老师！”

木永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。他手里的电话”啪嗒”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冲到窗边。

楼下远处，综合楼的背面，已经模糊地聚集了一群人，花花绿绿的雨伞像一些突然长出来的、不祥的菌类。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，他什么也看不清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，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他愣了几秒钟，突然反应过来，转身对着还在发抖的秘书厉声喝道：

”还愣着干什么！赶紧通知保卫处！控制现场！封锁消息！快！”

他的声音因为惊慌而有些变调，但那内心透出的，第一反应不是对生命的哀悼，而是对事态、对可能影响到他那权力王座的恐慌。

秘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木永贵缓缓坐回椅子上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。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冰冷的百达翡丽，试图从中汲取一点虚假的稳定感。

林晚琴死了。

那只最美的天鹅，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，挣脱了他的掌控，从高处坠落，摔得粉身碎骨。一个年轻的生命，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，她只想默默地来，默默地去，命运却给了她一个抹之不去的噩梦。

《永夜》也许会一直演奏，但时间会磨灭它存在过的痕迹，不管是冤魂，抑或是丑魄，都将遁入那深幽的虚无。

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，一股莫名的恼怒涌上他的心头。不识抬举！他给了她钱，救了她母亲的命（虽然没多久他母亲就走了），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？非要这样来给他添乱！真是晦气！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飞快地思索如何应对。安抚家属，统一口径，强调林老师是因母亲病故（他立刻决定要坐实这个说法）悲伤过度，导致精神恍惚……对，就这么办！必须把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低！

他抓起内部电话，开始一个个地拨打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，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，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，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
窗外的雨雪，下得更大了。冰冷的湿气，仿佛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，浸满了这间装饰奢华却毫无温度的办公室。

林晚琴的死，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。

尽管学院方面迅速发布了”官方消息”，定性为”因家庭重大变故而产生的悲剧”，并采取了一系列冷处理措施，但暗流已然汹涌。

那个曾为保研名额屈从木永贵的声乐系女生，在得知林晚琴死讯的当晚，在自己的寝室里割了腕。虽被室友及时发现抢救过来，但这件事再也无法掩盖。女生的父母从外地赶来，看到女儿惨状，悲愤交加，不再接受任何”私了”的提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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