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诊后的第一个夜晚,苏挽睡得很沉。也许是镇静剂的作用,也许是身体已经累到极限。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沉睡的脸。呼吸机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。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,绿色的波浪线起伏,像一条平静的河流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清冷的银白色从窗户斜射了进去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我的脚边,我盯着它看,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看时间在这片寂静中一寸寸流逝。
凌晨三点,护士来查房。她轻手轻脚地给苏挽量体温、测血压,在记录表上写下数字。看见我还在,她小声说:“家属去休息室睡会儿吧,这儿有我们看着。”
“我不是家属。”我说。
护士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推着车出去了。
我不是家属。我只是一个认识她不到三个月的修车工。我们没有血缘关系,没有正式承诺,甚至没有说过一句“我喜欢你”。但我坐在这里,像守着一件易碎的瓷器,怕她碎了,怕她不见了。
苏挽在梦中动了动,眉头微皱,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。她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,瘦瘦的,手腕细得我能一手握住。我想握住它,给她一点温度,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我不是家属。没有资格。
凌晨四点,我终于睡着了。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,头一点一点的。梦里还是医院,长长的走廊,一扇扇门,我挨个推开,里面都是空的。最后一个房间,苏挽坐在床边,背对着我,说:“林小舟,我要走了。”我跑过去,她却消失了,只剩下一张空床,床单白得刺眼。
惊醒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走廊里传来早餐车的声音,还有病人家属的说话声。苏挽还在睡,姿势和昨晚一样。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,绿色的波浪线依然起伏。
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脖子很疼,背也疼,像被人打了一顿。走到窗边,外面是医院的院子,有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散步,动作缓慢,像按了慢放键。远处的天空是鱼肚白的,云层很厚,今天大概又是个阴天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。是老刘:“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睡。”
“你一夜没回?”
“嗯。”
老刘沉默了几秒:“需要什么跟我说。”
“谢谢刘叔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向病床。苏挽醒了,正静静地看着我。眼睛很亮,在晨光中像两粒黑色的玻璃珠。
“醒了?”我走过去。
她点点头,想说话,但被呼吸机面罩挡着,声音模糊不清。我帮她调整了一下面罩。
“几点了?”她问,声音很哑。
“六点多。”
她眨了眨眼,看向窗外:“天亮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
护士进来,帮她取下呼吸机面罩,换上了鼻氧管。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护士问。
“还好。”苏挽说,声音依然很轻。
护士记录下数据,叮嘱了几句,离开了。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。隔壁床的老人也醒了,正费力地坐起来,他的女儿赶紧过来帮忙。
“饿吗?”我问苏挽。
她摇摇头,然后又点点头:“有点。”
“我去买早饭。”
走出病房,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。家属们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,护士推着治疗车穿梭在各个病房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餐混合的气味,一种属于医院的、独特的味道。
我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买了粥和包子。包子是白菜馅的,粥是白粥,什么料都没加。回到病房时,苏挽已经坐起来了,靠着枕头,正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“今天会下雨吗?”她问。
“可能。”
我把小桌板支起来,把粥和包子放上去。她拿起勺子,小口喝粥,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一项精细的工作。包子只吃了半个,就放下了。
“不好吃?”我问。
“没胃口。”她顿了顿,“医生今天会来吗?”
“应该会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我们沉默地坐着,听着病房里的各种声音:隔壁床老人的咳嗽声,家属的低语声,走廊里推车的声音,还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。
八点半,医生来了。不是昨天的女医生,是个中年男医生,戴着金丝眼镜,表情严肃。他拿着苏挽的化验单和影像报告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“苏挽是吧?”他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诊断已经明确了,系统性红斑狼疮。现在需要确定严重程度和累及的器官。”医生指着报告上的几行数据,“你的抗核抗体滴度很高,补体C3、C4偏低,尿蛋白有一个加号。心脏彩超显示二尖瓣轻度脱垂,但没有明显心包积液。肺部CT还好,没有间质性改变。”
他说得很专业,像在念一份说明书。苏挽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“治疗方案,主要是激素和免疫抑制剂。激素从大剂量开始,控制住后再慢慢减量。免疫抑制剂需要长期服用。”医生顿了顿,“这个病需要终身治疗,定期复查。但控制得好,可以正常生活。”
“会有副作用吗?”苏挽问。
“激素会有,满月脸、水牛背、骨质疏松这些。但为了控制病情,必须用。”医生看着她,“你还年轻,要有信心。”
苏挽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开了医嘱,离开了。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点,照在床单上,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。
“终身治疗。”苏挽轻声重复这个词。
“医生说可以控制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终身……好长的词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太苍白,鼓励的话太无力。我只能坐在那里,陪着她,像陪着一只受伤的鸟。
“林小舟,”她忽然转过头,“你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阿姨吗?得这个病的那个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她活了十五年。”苏挽说,“从确诊到去世,十五年。我妈妈说她最后那几年很痛苦,肾功能衰竭,每周透析三次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但她女儿说,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。因为女儿考上了大学,结婚了,生了孩子。她说,多活的这十五年,值了。”
我看着她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心疼。
“十五年,”她重复,“够不够看很多风景?够不够吃很多好吃的?够不够……爱一个人?”
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羽毛,落在我心上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。
“够。”我说,“够做很多事。”
她笑了,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涟漪,很快就消失了。
中午,老刘来了。提着一袋水果,还有一罐奶粉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有些局促,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刘师傅。”苏挽先开口。
“哎,苏姑娘。”老刘走进来,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“感觉好点没?”
“好多了。”
老刘看看我,又看看苏挽:“有什么需要尽管说,别客气。”
“谢谢刘叔。”
老刘坐了十分钟,说了些厂里的闲话,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。他说话很实在,没有华丽的辞藻,但听着让人安心。
“刘叔,”苏挽忽然问,“修车厂那块地,真的要拆了?”
老刘愣了一下,看看我,我摇摇头,表示不是我说的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老刘问。
“昨天买点心的客人说的,说那块地要建商场。”苏挽说,“是真的吗?”
老刘叹了口气:“是真的。年后就拆。”
苏挽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也好。建了商场,热闹些。”
“你呢?”老刘问,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治病。”苏挽说,“治好了,再说。”
老刘看看我,眼神里有询问,但没问出口。他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我送他到病房门口。
走廊里,老刘压低声音:“小舟,你怎么打算的?”
“什么怎么打算?”
“厂子要拆了,你要找新工作。这姑娘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照顾她到什么时候?”
我没说话。老刘拍拍我的肩:“我不是要你不管她。但你得想清楚,照顾病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你的生活也得继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老刘叹了口气,“钱不够跟我说。我那儿还有点积蓄。”
“谢谢刘叔。”
“谢什么,十一年了,你跟我儿子差不多。”老刘说完,转身走了,背影有些佝偻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一点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事。
回到病房,苏挽正在看书。是从护士站借来的杂志,已经翻得卷边了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刘叔走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她合上杂志,看着我:“林小舟,你不用天天在这儿陪着我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但你有你的生活。”她说,“厂子要拆了,你要找新工作,要想以后的事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“以后……”她重复这个词,眼神飘向窗外,“以后可能很长,也可能很短。但不管长短,都得好好过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在291路公交车上,米白色的布鞋,浅青色的长裙,像一株误入尘土的植物。那时她刚来这个县城,拖着坏掉的行李箱,眼神里有迷茫,也有坚持。
三个月过去了。她还在坚持,只是这次,坚持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苏挽,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不管以后多长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看着我,眼睛里有水光闪动。然后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被单,声音很轻:“你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愿意。”
我们沉默了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床上移到墙上。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远处有婴儿的哭声,很快又被哄好。生活的声音嘈杂而真实,把我们包裹在其中。
下午,苏挽要做一系列检查。我陪着她去各个科室,排队,等待,看着她的血被抽进试管,看着她躺进冰冷的机器里。她一直很平静,配合着医生的每一个指令。
做完检查回到病房,她已经很累了,躺在床上闭着眼睛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里某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。
也许老刘说得对,照顾病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也许我真的该想想以后,想想工作,想想生活。但此刻,我只想坐在这里,看着她,确保她呼吸平稳,确保她还在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又要下雨了。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天空变成沉重的铅灰色。风起来了,吹得窗户哗哗作响。
苏挽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:“要下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下雨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,下雨天妈妈就不去上班,在家陪我。她会做糖粥,放很多桂花,很甜。”
“等你好了,我做给你吃。”
她笑了:“你会做?”
“学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温柔:“林小舟,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雨终于下了。起初是几点雨滴敲打着窗户,很快就连成了线,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。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,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晃动的色块。
病房里的灯开了,惨白的光照得一切都没有温度。苏挽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雨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的侧影。
雨声中,她忽然开口:
“如果我死了……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我,“如果我死了,你把我埋在苏州。要能看到河的地方。”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说不出话。
“然后,”她继续说,“你要好好生活。找个好姑娘,结婚,生孩子。等孩子长大了,你可以告诉他,你年轻的时候,认识过一个苏州姑娘,她做的青团很好吃。”
“苏挽……”
“答应我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眼神很坚定。
我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。雨声很大,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她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:“谢谢。”
我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瘦,但很真实。她微微颤抖了一下,然后手指轻轻回握。
雨继续下着。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。病房里,灯光惨白。我们握着手,谁都没说话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在这一刻,已经不一样了。
也许就像她说的,以后可能很长,也可能很短。但不管长短,我们都会一起面对。
就像这场雨,总会停的。而雨后的天空,总会更清澈一些。
即使那些清澈里,可能还藏着我们看不见的阴霾。
但至少此刻,我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十二章 医院里的月光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