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大的。
起初只是密集的雨点,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。我在楼下修最后一辆车——是个外卖小哥的,后轮刹车不灵,说是刚才差点撞到人。我拆开检查,刹车片磨得差不多了,得换。
“要多久?”小哥焦急地问,手机还在不断响起新订单的提示音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能快点吗?我这还有三单要送。”
我摇摇头:“快不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走到门口看雨。雨越下越大,从屋檐流下来,连成一片水帘。街道很快积了水,浑浊的雨水裹挟着落叶和垃圾,涌向下水道口。
我埋头换刹车片。手指沾满油污,在细小的零件间灵活地移动。这种时候,世界会缩小到这个小小的刹车系统里——弹簧的位置,垫片的厚薄,螺丝的松紧。其他的一切——雨声,时间的流逝,远在苏州的人——都暂时退到背景里,变成模糊的噪音。
换好刹车片,调试,试车。没问题了。小哥付了钱,冲进雨里。电动车在积水中驶过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
我锁上店铺的卷帘门。雨水从门缝渗进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我找了块破布塞住缝隙,但没什么用,水还是慢慢渗入。
上楼,回到隔间。雨声更大了,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屋顶。我从窗户望出去,街道已经变成了一条河,黄色的水流湍急地奔涌。远处有车被困在水里,双闪灯在雨雾中明明灭灭,像垂死的眼睛。
手机震动。是张老板:“小舟,铺子那边怎么样?水大不大?”
“有点进水,我处理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今晚别出门了,气象台发红色预警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。隔间很暗,只有一盏小台灯的光,勉强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。三张纸还在那里——父亲的照片,平江路的明信片,苏挽的信。在昏黄的光线下,它们像三个安静的见证者,见证着这个雨夜。
肚子有点饿。我下楼去厨房,想煮点面。走到一半,听见楼下传来异样的声音——不是雨声,是水流声,急促的,哗啦啦的。
我心里一紧,快步下楼。
水已经从卷帘门下面大量涌进来了。破布早就被冲开,浑浊的雨水像决堤一样灌入店铺。地上已经积了十几公分深的水,货架底层的配件盒漂了起来,像一艘艘小船。
我赶紧去找水泵。张老板说过,店铺备了一个小型抽水泵,放在储藏室。我蹚水过去,水很凉,浸透了裤腿。储藏室在店铺最里面,地势更低,水已经没到小腿肚。
找到水泵,插电,启动。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,开始工作。出水口对着门外的街道,一股黄色的水柱喷射出去,但和涌入的水量相比,简直杯水车薪。
水还在涨。我看了眼货架,中层也开始进水了。那些是新的控制器、电池、轮胎,泡了水就废了。我赶紧去搬。
一箱控制器很重,我弯下腰,双手抱住。直起身时,腰突然一扭——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腰椎窜上来,像被电击一样。我倒抽一口冷气,箱子差点脱手。
强忍着把箱子搬到高处,再回去搬第二箱。腰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。但我不能停,水还在涨。
搬了五箱,货架上层基本清空了。我扶着货架喘气,额头上全是汗,分不清是疼出来的,还是累出来的。腰已经麻木了,只剩下一种钝重的、持续不断的痛。
水泵还在工作,但水位下降得很慢。我看了眼卷帘门,水从缝隙里喷涌进来,像无数条小瀑布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我找到工具箱,拿出橡胶锤和密封胶。蹚水走到门口,蹲下——这个动作让腰疼得更厉害,我咬住嘴唇——开始用密封胶堵缝隙。胶很黏,糊在金属门框上,再用力压实。水暂时被挡住了,但压力很大,胶体在微微颤动。
全部缝隙都堵上,我站起来,眼前突然一黑。赶紧扶住墙,等眩晕过去。腰疼得我直不起身,只能弓着背,像只虾米。
店铺里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。水泵嗡嗡地响着,抽出的水在门外汇入更大的水流,奔向城市的下水道。我坐在一把高脚椅上——那是给客户坐着等车用的——看着这一切。
雨还在下。从窗户望出去,世界一片混沌。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,变成模糊的光斑。偶尔有闪电划过,瞬间照亮天空,然后是沉闷的雷声,像大地在深处叹息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是苏挽:“南通暴雨,你那边怎么样?”
我看着这行字,很久。然后回复:“铺子进水了,在处理。”
“人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对话框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停了又显,显了又停。最后她发来: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我想再打点什么,比如“苏州下雨了吗”,或者“你吃药了吗”。但手指悬在屏幕上,最终什么也没打。腰疼得厉害,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这样坐着。看着水位一点一点下降,看着雨水在窗户上流淌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积水中晃动。时间变得很慢,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水泵有规律的嗡嗡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势终于小了。从瓢泼变成淅沥,再变成偶尔的滴答声。水泵抽干了最后一点积水,自动停了。店铺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屋檐的滴水声,啪嗒,啪嗒。
我站起来——很慢,手扶着墙。腰还是很疼,但能勉强移动。检查货架,上层的配件都保住了,下层的泡了水,得明天晾干看看还能不能用。
关灯,上楼。每一步都艰难,楼梯好像变陡了,变长了。回到隔间,我直接倒在床上,连衣服都没力气脱。
台灯还亮着。我侧躺着,看着床头那三张纸。父亲在狼山,苏挽在平江路,而我在这里,在暴雨后的店铺楼上,腰疼得睡不着。
突然想起苏挽说过的话。那天在河边,她说:“人不是植物,根不一定要扎在一个地方。”
那时我不太明白。我觉得人就是要有根,有根才有家,有家才有安稳。就像父亲,根在苏北,却跑到深圳,最后客死异乡。就像母亲,根在苏州,却去了杭州,有了新的家庭。他们都成了浮萍,漂来漂去,最后不知漂到哪里。
但现在,躺在这个不属于我的隔间里,腰疼得像要断掉,我突然懂了。
根不是地方。根是人。
父亲在深圳十三年,根不在那里,所以一直飘着。母亲在杭州,根也不在那里,所以会写信给我,说对不起。而我在南通二十七年,根在哪里?向阳路?老房子?修车厂?它们都消失了,或者即将消失。
但我床头有三张纸。
那是我的根吗?还是只是我拼命想抓住的浮木?
不知道。
腰又一阵剧痛。我翻了个身,平躺着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雨水浸湿的痕迹,黄褐色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我想起小时候,老房子漏雨。父亲会爬上屋顶补瓦,母亲在下面扶着梯子。我站在门口看,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。补好了,父亲下来,满身雨水,母亲递给他毛巾。他们相视一笑,那个瞬间,我觉得家是存在的,根是存在的。
但那个瞬间太短了。短得像闪电,一亮就灭了。
然后父亲开始喝酒,母亲离开,房子越来越破,雨越漏越多。最后,连房子也要拆了。
我闭上眼睛。雨声又大了些,但这次是温柔的,像催眠曲。
在睡着的边缘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明天,去买票。
去苏州。
不是去看苏挽——或者说,不只是去看苏挽。是去看看,在那个她生活的城市,在那个有小桥流水的地方,我能不能找到一种新的活法。
也许还是修车。也许做点别的。
也许,只是也许,我能学会不把根扎在土地上,而扎在一个人身上。
扎在每天吃药、写东西、喂猫的苏州姑娘身上。
扎在那句“小心”上。
扎在这个暴雨之夜,腰疼得要命,却突然想通了的瞬间。
窗外,最后一点雨也停了。天空开始泛白,云层裂开缝隙,透出黎明前最深的蓝色。
我睡着了。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
但我知道,明天醒来,腰还是会疼。
明天醒来,店铺还要收拾。
明天醒来,我要去买一张车票。
去苏州。
去看看。
去试试。
去活着。
用另一种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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