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立夏前三天

王叔的修车铺不大，十五平米见方，靠墙两排货架堆满配件，中间工作区勉强能停两辆车。每天早上八点，卷帘门哗啦啦拉起，机油味、橡胶味、还有苏州春天潮湿的空气味混在一起，扑面而来。

我第一天去时，王叔扔给我一件深蓝色工作服：“穿上，别弄脏自己衣服。”

工作服是旧的，洗得发白，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渍。我穿上，有点大，肩膀松松垮垮的。王叔看看我：“瘦了点。不过修车不用壮，要巧。”

第一天的活是修一辆电动三轮车。车主是菜市场卖鱼的老赵，车斗里还残留着鱼鳞和腥味。问题是电机异响，嗡嗡的，像有东西卡在里面。

“能修吗？”老赵问，手指被鱼腥浸得发白。

“拆开看看。”我说。

王叔在旁边看。我拆电机，动作不快，但很稳。螺丝按大小排好，零件按顺序摆放。拆开，发现是轴承磨损，滚珠掉了几颗。

“得换轴承。”我说。

“多少钱？多久？”

“轴承三十，工钱二十，大概一小时。”

老赵看看表：“我九点要出摊，来得及吗？”

“尽量。”

我加快动作。找配件，安装，调试。手上沾满黑色的油污，指甲缝很快黑了。腰还疼，蹲久了要站起来缓缓。王叔递给我一个小马扎：“坐着弄，腰不好别硬撑。”

“谢谢王叔。”

“客气啥。”他点了一支烟，“你以前在哪儿干？”

“南通，修汽车的。”

“难怪手法熟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“怎么来苏州了？”

“……找人。”

“找到了？”

“找到了。”

王叔没再问，只是点点头。修车的多半话少，不是不想说，是习惯了一件事一件事地做，话多了分心。

一个小时后，三轮车修好了。试车，电机声音平稳，不再有异响。老赵试了试，满意地付了钱：“师傅手艺不错，下次还找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赵走后，王叔说：“老赵是菜市场的老户，他认准你了，以后他那一片的活都是你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上午又来了几辆车，都是小毛病——补胎、换刹车线、调链条。我埋头干活，王叔在旁边帮着递工具，偶尔指点几句。他说话直，但没恶意：“这个螺丝要拧到底，不然跑着跑着就松。”“接线前先断电，别电着自己。”

中午，王嫂送饭来。她是王叔的老婆，在附近超市上班，中午休息时顺便送饭。两个保温盒，一个给王叔，一个给我。

“你就是小苏介绍来的？”她打量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多吃点，看你瘦的。”她打开保温盒，两荤一素：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西红柿鸡蛋，还有一大盒米饭。

“谢谢王嫂。”

“客气啥。”她摆摆手，对王叔说，“下午我去接孩子，晚点回来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王嫂走后，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吃饭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对面是家面馆，生意不错，人来人往。

“小苏那姑娘，身体不好吧？”王叔忽然问。

我筷子停了一下：“嗯。”

“什么病？”

“免疫系统的，要长期吃药。”

王叔扒了口饭：“不容易。她一个人在这儿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来了就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人哪，有时候就得有个伴。生病的时候尤其需要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吃饭。红烧肉炖得很烂，入口即化。青菜炒得脆，西红柿鸡蛋酸酸甜甜。很家常的味道，但很好吃。

吃完饭，我起身收拾。腰还是疼，动作有点僵。王叔看见了：“下午活不多，你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
“不用……”

“听我的。”他很坚持，“腰伤不是小事，养不好落下病根，一辈子的事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头：“那我下午修完那辆就回。”

“行。”

下午那辆是控制器故障，很快修好了。三点，我跟王叔道别，往回走。

苏州的午后很安静，尤其是老城厢。巷子里没什么人，只有阳光在青石板上跳跃。我走得很慢，数着步子。从修车铺到住处，一共一千二百三十四步。中间要过三座桥，拐五个弯。

路过一家糕点铺时，我停下来。橱窗里摆着青团、梅花糕、酒酿饼，还有我没见过的点心，形状像小船，淡绿色的，上面撒着桂花。

我进去，买了两个青团，两个那种小船形状的点心。老板娘用油纸包好，细绳扎好，递给我时笑着说：“这叫‘船点’，我们苏州的特色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拎着点心继续走。巷子深处有孩子在玩跳房子，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，单脚跳，笑声清脆。有个小女孩跳歪了，差点摔倒，我扶了一下。

“谢谢叔叔。”她说，眼睛很大，很亮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她继续跳，辫子一甩一甩的。

回到住处，沈阿婆在天井里晒被子。看见我，她直起腰：“这么早回来？”

“腰疼，王叔让早点休息。”

“疼得厉害吗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我那有膏药，晚上给你拿。”她说完，继续拍打被子。阳光里，棉絮的细小灰尘在飞舞，像金色的粉末。

我回到房间，把点心放在桌上。然后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腰疼，平躺舒服些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但今天阳光好，裂缝的阴影淡了许多。

隔壁传来声音——是苏挽在咳嗽。咳得不厉害，但持续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听见她倒水，喝水，轻轻舒了口气。

我坐起来，走到墙边。墙很薄，能听见那边的动静。她好像坐在桌前，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是在写东西，写她母亲的故事，写苏州的雨，写那只叫黄豆的猫。

我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敲了敲墙。

那边安静了。

几秒后，她也敲了敲墙。

两下，轻轻的。

我又敲了三下。

她回了三下。

像某种密码，幼稚，但我们都懂。
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吧，我想。

回到床边，我打开点心包。青团还温着，艾草的清香飘出来。船点很精致，真的是小船形状，船头船尾翘着，里面是豆沙馅。

我吃了一个青团。还是那个味道，但好像又不太一样——苏州的艾草也许更嫩，豆沙也许更细。或者，只是我的错觉。

吃完，我躺下。腰疼，但心里很静。阳光从窗户斜照了进来，照在桌上，照在那包点心上，照在墙头父亲的照片上。

父亲在狼山，母亲在杭州，我在苏州。

三个人，三个地方。

但至少，此刻，苏州的阳光很好。

至少，隔壁有人在写字，笔尖沙沙。

至少，晚上沈阿婆会拿来膏药。

至少，明天还要去修车铺，王叔会给我留早饭。

至少，活着。

以这种方式，在这个地方。

慢慢地，我睡着了。

醒来时天已经暗了。窗外传来沈阿婆的声音：“小苏，小舟，吃饭了！”

我起身，腰好了些。走出房间，苏挽也刚好出来。她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，头发松松地扎着，脸色有些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

沈阿婆做了四菜一汤：清蒸鲈鱼、油焖笋、炒豆苗、拌豆腐，还有一锅腌笃鲜。桌子上摆得满满的。

“这么多？”苏挽说。

“不多不多，立夏快到了，要吃好点。”沈阿婆给我们盛汤，“小舟腰不好，喝汤补补。”

汤很鲜，咸肉的咸香和鲜肉的清甜混在一起，笋尖嫩得能咬出水。我喝了一口，胃里暖暖的。

“小舟今天干活怎么样？”沈阿婆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王叔人实在，你跟着他好好干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挽安静地吃饭，偶尔给我夹菜。她的动作很自然，像做了很多次。我看着她，她也看我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小苏今天写东西了？”沈阿婆问。

“嗯，写了一点。”

“写的啥？”

“写我母亲。”苏挽顿了顿，“写她做青团的样子。”

“好啊，写下来好，不忘本。”沈阿婆点头，“我年轻时候也记日记，后来搬家弄丢了，可惜了。”

“您现在也可以写。”苏挽说。

“老了，写不动了。”沈阿婆笑了，“看你们写就好。”

我们慢慢吃，慢慢聊。窗外天色完全黑了，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。有行人走过，影子在窗纸上晃动。

吃完饭，我们帮忙收拾。苏挽洗碗，我擦桌子。沈阿婆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我们，忽然说：“你们俩，像一家人。”

我和苏挽都停了一下。

“真的，”沈阿婆继续说，“我老了，看人准。有些人，站在一起就合适，像拼图，缺一块都不行。”

我们都没说话。厨房里只有水声，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
收拾完，沈阿婆拿出一贴膏药给我：“贴腰上，睡觉前贴，早上揭掉。”

“谢谢阿婆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她又拿出一个小纸包给苏挽，“这是川贝，你咳嗽时泡水喝。”

“谢谢阿婆。”

“早点休息。”沈阿婆送我们到门口，“明天还要忙。”

回到各自房间，我关上门。腰上贴了膏药，热热的，有点辣。但舒服。

我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隔壁传来苏挽走动的声音，然后安静了。

夜很深了。巷子里偶尔有猫叫，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今天发生了很多事——修了车，认识了王叔和王嫂，吃了沈阿婆的饭，和苏挽敲了墙。

但最清晰的，是沈阿婆那句话：“你们俩，像一家人。”

家人。

这个词很重。

我有过家人——父亲，母亲。但他们都不在了，或者，在别的地方有了新的家人。

苏挽也有过家人——母亲。但她也不在了。

现在，我们在这里，在苏州的老城厢，在沈阿婆的隔壁，在修车铺和写字桌之间。

像两棵被风吹散的种子，落在同一片土壤里。

开始扎根。

开始生长。

也许，真的可以成为家人。

不是血缘的。

是选择的。

是时间慢慢积累的。

是每天一起吃早饭，一起修车，一起写东西，一起在沈阿婆家吃饭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。

像青石板上被脚步磨出的光泽。

像墙上慢慢爬满的爬山虎。

像春天慢慢变成夏天。

不着急。

慢慢来。

至少，我们在同一片土壤里。

至少，我们在互相靠近。

至少，这个立夏前的夜晚，腰上有膏药的温热，隔壁有她均匀的呼吸声。

这就够了。

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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