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水砸在脸上，刺得眼睛生疼。

秦默从寒潭里浮出来，喉咙一紧，猛地呛了一口。他咳着，手指死死抠住岸边石头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碎屑。身体沉得很，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，每一次抬手都费尽力气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死的，只记得那股从脊椎升上来的热流，在坠落最后一瞬撑住了意识。

头顶雾气翻滚，幽蓝的水面映着微光，四周静得听不见一点活物的声音。

他撑着石岸，慢慢抬起头。

一个女人站在三步外的岩石上，穿一身白裙，袖口随风轻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玄脉闭塞的人，不该活下来。”她的声音很淡，却一字一句砸进耳朵，“你为什么没死？”

秦默张了嘴，可嗓子像是被火烧过，只能发出沙哑的音节。他想站起身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又滑回水中。冷水灌进伤口，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，但他还是把手臂重新搭上了岸。

女人没动。

她抬起右手，指尖一弹。

一个小瓷瓶飞出，划过半空，落进潭水，溅起一圈涟漪。药瓶沉下去一半，卡在石缝间，只剩瓶口露出水面。

“那是止血散。”她说，“能保住你的命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。

披风扫过脚边的枯草，脚步落在碎石上，声音清晰却不急。她走得干脆，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
秦默盯着她的背影，手指一点点往药瓶方向挪。

他不信这是善意。

一个陌生人不会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，更不会随手扔一瓶药就离开。她是试探，拿他的意志当试金石。

他咬牙，左手撑地，右腿拖着爬向水中的药瓶。伤口撕裂，血顺着裤管流进潭里，染开一片暗红。他不敢停，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。

终于够到了。

他把药瓶抠出来，握在掌心，冰冷的瓷面沾了血。拔开塞子，一股辛辣味冲进鼻腔。他倒出一撮粉末，抹在胸口最深的那道伤上。

疼得眼前发黑。

但他没松手。

药效很快上来，痛感减轻了些。他靠着岩壁坐稳，抬头看去。

女人已经走到十丈外的一块高石上，背对着他，依旧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，如果现在放弃，她就会彻底消失。

他撑着石头站起来，腿还在抖，但迈出了第一步。

第二步踩空，摔在地上。

他用手肘往前爬，爬一段，停下来喘口气，再继续。衣服湿透，贴在身上像铁皮一样沉重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倒在这里。

当他离那块高石还有五步时，女人终于停下。

她微微侧头，眼角余光扫过来。

“你还知道往前走？”

秦默没答。

他只是站着，一只手扶着石壁，呼吸粗重，但目光一直没偏。

“我救不了废人。”她说，“但我可以看看，你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抬手一挥。

一道白光闪过，地面结出一条冰路，直通向远处山壁下的洞口。洞口不大，被藤蔓半掩着，里面漆黑一片。

“进去。”她说，“天亮前不死，我就给你一口饭吃。”

秦默没动。

他在等代价。

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，尤其是命。

女人似乎察觉了他的迟疑，淡淡开口：“你不信我？”

“我谁都不信。”他声音低，却清楚。

女人终于转过身，正面对着他。

她长得极清冷，眉峰如刃，唇色浅淡。月光穿过雾层照在她脸上，竟不带一丝暖意。

“很好。”她说，“活着的人，本就不该轻易相信谁。”

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：“但我告诉你，我能救你，不是因为你可怜，而是因为你体内有东西在动。”

秦默心头一震。

识海中那枚武魄星正缓缓旋转，微弱却稳定。自从跳崖那一刻起，它就没停过。此刻听到这句话，星点忽然轻轻一颤，仿佛回应某种召唤。

“你在说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你不知道自己醒了什么？”女人冷笑一声，“你以为掉下来还能活，靠的是运气？寒潭底下温度能冻裂玄师经脉，普通人沾水即死。你能浮上来，说明你身体已经在抗争。”

她走近两步，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暴起的青筋：“而且……你刚才爬过来的时候，心跳频率变了三次。每次都是在快撑不住时突然提速。这不是求生本能，是某种力量在帮你续命。”

秦默沉默。

他不想暴露寂灭战体的事。

可这女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异常。

“我不问你是谁，也不管你从哪来。”女人收回视线，“但你想活，就得听我的规矩。”

“什么规矩？”

“第一，进洞后不准说话，不准碰任何东西；第二，若昏过去，我会把你扔出去；第三，明早之前，你要自己走到洞底那扇门前。”

她说完，不再多看一眼，转身踏上冰路，走向洞口。

秦默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药瓶。

他知道这一进去，可能再也出不来。

但他也明白，留在外面，只会死得更快。

他迈步跟上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伤口不断渗血，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节奏。冰路滑，他扶着岩壁走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越靠近洞口，空气越冷，呼吸都带着霜气。

女人站在洞口等他。

见他进来，她袖子一甩，身后冰路瞬间崩塌，碎成粉末。

“路断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只能往前。”

秦默点头。

洞内漆黑，只有前方一点幽光浮动。女人走在前面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紧跟其后，不敢落后半步。

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，通道渐渐变宽，两侧石壁上出现浅浅刻痕，像是古老符文，但已被岁月磨平大半。

女人忽然停下。

“蹲下。”她说。

秦默立刻弯腰。

下一瞬，头顶三尺处掠过一道寒光，细如发丝，却是极锋利的冰线，擦过他的发梢，钉入对面石壁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第一关。”女人头也不回，“后面还有六道。”

秦默没问为什么。

他知道这是考验，也是筛选。

能活到这里的，才配知道更多。

他们继续前行。

第二道是地面突起的冰刺，每隔几息弹出一次，时机毫无规律。秦默靠着本能闪避，有两次差点被扎中小腿，全靠身体自行调整角度躲开。

第三道是迷雾区，能见度不足一尺。女人提前给了他一根绳索，让他牵着走。途中绳子断了两次，他靠记忆和触觉摸索前进，手掌被石棱割破，血滴在冰面上，瞬间凝成黑点。

第四道是幻音，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——母亲叫他回家吃饭，父亲叮嘱他早点睡。他差点停下，但识海中武魄星轻轻一震，那段三秒前的动作轨迹再次浮现，提醒他不要分心。

第五、第六道接连而来，一道是低温骤降，一道是脚下冰面突然倾斜。他靠着残存意志撑过，衣服早已结满冰壳。

最后一道在门前。

门高三丈，通体漆黑，看不出材质。门前地面有一圈浅槽，像是需要血液激活。

女人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：“轮到你了。”

秦默明白她的意思。

他割开手掌，将血按进槽中。

血流进去的瞬间，门缝亮起一道红线，缓缓向上延伸。

门开了。

里面是一间石室，中央放着一张冰床，墙上挂着一件白色长袍。

女人走进去，指着冰床：“躺上去。”

秦默没犹豫。

他走过去，刚要坐下，忽然察觉不对。

冰床上有一层极薄的霜，形状像是一个人形轮廓，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

他抬头看向女人。

她站在墙边，神情未变。

“第一个躺上去的人，死了。”她说，“第二个，疯了。第三个，变成了怪物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他：“你是第四个。能不能活，看你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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