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：松林偶遇采药人

阿科的手指还残留着溪水的凉意，裤腿上的草屑在走动时簌簌落下。老黄牛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悠闲地甩着尾巴，牛铃随着它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正要走过去解开缰绳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。

一个身影从树林深处走出来，脚步很轻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背着一个半满的竹篓，篓子里装着几株刚采的草药。他的眼睛像山里的老鹰一样锐利，直直地盯着阿科。

阿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。这个老人他从未在寨子里见过。

"刚才的歌，是你唱的？"老人的声音低沉，带着山风般的沧桑。

阿科的喉咙发紧，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缰绳。

老人走近几步，竹篓里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香。"谁教你的？"

"没......没人教。"阿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"我就是随便哼哼。"

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，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视。"随便哼哼？"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满是不信，"那段'月亮走啊我也走'，是寨老去年才在鼓楼前唱过的调子。你从哪里听来的？"

阿科的心跳得更快了。他记得那天在鼓楼前，自己确实躲在人群后面偷偷记下了几句。可他没想到会有人记得这么清楚。

"我......我就是路过时听见的。"

老人突然伸出手，枯瘦的手指抓住阿科的肩膀。那力道大得惊人，完全不像个年迈的老人。"孩子，你再唱一遍给我听听。"

阿科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吓住了。他想要挣脱，却发现老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。

"就唱你刚才在山谷里唱的那段。"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。

阿科深吸一口气，喉咙干得发疼。他勉强开口，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子。老人摇了摇头，松开他的肩膀，后退一步。

"不对，不是这样。"老人的目光转向远处的山林，"你听。"

恰在此时，一只画眉鸟从树梢飞过，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。老人指着那只远去的鸟儿："模仿它的叫声。"

阿科愣住了。这个要求太过奇怪，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。但看着老人认真的眼神，他还是试着张了张嘴，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。

"不对。"老人摇头，"你要用这里发声。"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下方，"不是用嗓子喊，是用气息带出来的声音。"

阿科闭上眼睛，努力回忆刚才唱歌时的感觉。他调整呼吸，让声音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。这一次，他发出的声音清脆了许多，虽然还比不上真正的鸟鸣，但已经有了几分神似。

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。"再来！这次模仿溪水的声音。"

阿科转向不远处的小溪，专注地听着流水撞击石头的声响。那声音时而清脆，时而低沉，随着水流的大小不断变化。他试着用不同的音高来模仿，高音像水花飞溅，低音像深潭涌动。

"好！"老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，"现在模仿风吹过松树的声音。"

这一次阿科更加自如。他想起每天放牛时听到的松涛声，那种低沉而持续的呜咽。他让声音在喉咙里轻轻震动，模仿着风穿过松针的细微变化。

老人的表情越来越激动，他快步走到阿科面前，双手微微发抖。"最后一个测试。"他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，"我唱一句，你跟着唱一句。注意听准音调。"

老人开口唱出一段古老的苗歌。那旋律阿科从未听过，曲折婉转，像山间的云雾一样难以捉摸。他仔细听着，在老人唱完后，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。

起初还有些生涩，但唱着唱着，那些音符仿佛自己找到了位置。他的声音越来越流畅，到最后几个小节时，已经和老人的原唱相差无几。

老人的眼眶突然红了。他一把抓住阿科的手，粗糙的手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"十几年了......我找了整整十几年......"他的声音哽咽了，"终于找到了！你是我们苗歌的希望！"

阿科被老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了。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，任由老人紧紧抓着他的手。那句"苗歌的希望"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，让他喘不过气。

"我......我只是个放牛的。"他小声说，试图抽回自己的手。

"不！"老人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，"你不是普通的放牛娃。你的声音里带着祖先的印记，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！"

远处传来老黄牛不耐烦的喷鼻声，它已经等得太久了。阿科看向牛的方向，又看向激动不已的老人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
"跟我学歌吧。"老人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，但眼神依然炽热，"我是吴天明，寨子里最后的歌师。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在这片山坡上。"

阿科的呼吸一滞。吴天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，是寨子里最受尊敬的老歌师，连寨老都要让他三分。可他从未想过，这样的人物会站在自己面前，说要教他唱歌。

"我......我得问过我娘。"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
吴天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"龙秀英的儿子？"他沉吟片刻，"确实需要她的同意。但你要记住，孩子，有些天赋是上天赐予的礼物，拒绝它，就是对祖先的背叛。"

阿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。他突然想起母亲那双疲惫的眼睛，想起她听说自己在后山唱歌时的愤怒。如果她知道歌师要收他做徒弟，会是什么反应？

"明天这个时候，我还在这里等你。"吴天明松开他的手，背起竹篓，"带着你母亲的答复来。"

老人转身离去，脚步依然轻捷，很快就消失在树林深处。阿科站在原地，许久没有动弹。老黄牛又发出一声催促的叫声，他这才机械地走过去解开缰绳。

回家的路上，阿科一直沉默着。牛铃在耳边单调地响着，他的脑海里却回荡着吴天明那句"苗歌的希望"。这五个字太重了，重得让他几乎迈不动脚步。

寨子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，炊烟在夕阳中袅袅升起。阿科看着那些熟悉的木楼，突然觉得它们既亲切又陌生。如果接受了歌师的邀请，他的生活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？如果拒绝，那个老人眼中的失望又会多么沉重？

老黄牛似乎感知到他的犹豫，放慢了脚步，低头嗅着路边的青草。阿科轻轻拉了拉缰绳，牛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，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。

木楼越来越近，他能看见厨房窗口透出的灯光。母亲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，正在准备晚饭。阿科停下脚步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继续向前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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