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上元惊变

上元节的京城，是火与光的天堂。

天色才擦黑，朱雀大街两侧已是万灯齐明。走马灯、莲花灯、兔子灯、鱼龙灯，一盏盏、一串串，从街头挂到街尾，将整座城池映得如同白昼。灯影摇曳间，有伎人舞龙，有杂耍翻空，有丝竹管弦，有笑语喧哗。

沈清歌坐在马车里，挑开帘子一角，看着这人间盛景，眼中却无半分波澜。

前世，她也是在这样的灯海中，对萧煜一见倾心。

那时他站在桥头，一袭月白长袍，手执折扇，背后是万家灯火，身前是芸芸众生，丰神俊朗得如同画中仙。刺客来袭时，他将她护在身后，剑光如虹，血染衣襟，却回头对她温柔一笑："别怕，有我在。"

那一笑，让她沦陷了一生。

如今想来，那刺客是他安排的，那血是鸡血，那温柔是假意，那一笑是刀子，将她的心剜出来，喂了狗。

"小姐，"流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，"快到芙蓉园了。"

沈清歌放下帘子，整理了一下帷帽。今日她特意穿了身素白衣裙，外罩银灰斗篷，在灯海中穿梭，像一片不起眼的雪花。

"都安排好了？"

"是，"流萤压低声音，"墨七混在杂耍班里，凌霄扮作卖糖人的小贩，还有几个兄弟，都散在人群里。"

沈清歌点头。凌霄是谢景行的人，墨七是她的人，这两拨人混在一起，倒也有趣。她让墨七盯着萧煜，让凌霄盯着她，互相制衡，也互相掩护。

马车在芙蓉园外停下，沈清歌扶着流萤的手下车，立刻被灯海吞没。

园内更是热闹。九曲桥横跨芙蓉湖，桥上桥下挂满花灯，映得湖水波光粼粼，宛如银河落凡尘。桥边有诗会，有猜谜，有才子佳人眉目传情，有富家公子掷金买笑。

沈清歌按照前世的记忆，缓步走上九曲桥。桥有九弯，每一弯都设了观景亭，亭中摆着各式花灯，供人赏玩。

前世，萧煜就是在这桥上，被"刺客"刺伤了手臂，然后将她护在怀里，温言软语，骗走了她的心。

今生，她倒要看看，这出戏还怎么演。

走到第三弯时，她停下脚步，佯装观赏亭中的一盏走马灯。灯面上绘着嫦娥奔月，一转起来，人影便活了，衣袂飘飘，仿佛真要飞上九天。

就在此时，异变陡生。

"抓刺客！"

一声厉喝划破夜空，紧接着，一道黑影从桥栏外翻入，手持长剑，直扑沈清歌而来！

人群顿时大乱，尖叫声、哭喊声、奔跑声，混成一锅沸粥。

沈清歌却不动如山，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刺客。

——黑衣，蒙面，剑势凌厉，却处处留有余地。这哪是刺客？分明是戏子。

她没躲，反而迎了上去。

刺客显然没料到她不退反进，剑势一顿。就是这顿了一瞬，沈清歌装作惊恐，脚下一滑，身子失去平衡，双手胡乱挥舞，"恰好"推在刺客胸口。

刺客本可稳住身形，但不知为何，脚下忽然一软，竟被她推得向后倒去。

而他身后，正是刚从第四弯赶来的萧煜。

"殿下小心！"刺客惊呼。

萧煜也看见了沈清歌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——她没躲，他的计划成了！

可下一秒，那刺客竟直直撞向他，两人一同翻过桥栏，坠入了冰冷的芙蓉湖！

"扑通！"

水花四溅，灯影破碎。

沈清歌站在桥上，看着水中扑腾的两人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"小姐！"流萤尖叫着扑过来，"您没事吧？"

沈清歌身子一晃，"晕厥"过去。

流萤立刻扶住她，高声喊道："快来人啊！大小姐受惊昏倒了！"

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有好事的跳下河去救人，有热心的过来帮忙扶人，有精明的看出这是一场戏，却也不敢明说。

沈清歌被流萤搀扶着上了马车，在帘子落下的瞬间，她睁开眼，眼神清明如冰。

"成了？"

"成了。"流萤压低声音，"墨七在刺客腰上做了手脚，他推人的时候，刺客使不上力。"

沈清歌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
这下，萧煜的"英雄救美"，变成了"刺客推皇子下水"。明日京城的流言，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？

萧煜被救上来时，浑身湿透，发髻散乱，脸上还沾着水草，狼狈得像个落汤鸡。

那刺客早被"见义勇为"的百姓制服，押送到京兆尹处。可还没等审问，刺客便咬破嘴里的毒囊自尽。

死无对证。

萧煜站在桥头，看着被抬走的刺客尸体，脸色铁青。

他精心策划的"英雄救美"，竟成了"自投罗网"！

更让他愤怒的是，沈清歌竟在推他下水后"晕厥"，将所有的疑点都推到了他身上。

——为何刺客不偏不倚，正好撞向他？

——为何刺客刚要行凶，就"恰好"被他撞上？

——为何沈清歌一介弱女子，能"不慎"将刺客推开？

这些问题，像一根根刺，扎在围观百姓的心上。

"这刺客，不会是三皇子安排的吧？"

"谁说不是？想演一出英雄救美，结果演砸了。"

"听说沈家大小姐病得厉害，被这一吓，怕是要去掉半条命。"

"三皇子心也太狠了，为了退婚，竟想出这种损招。"

流言像长了翅膀，当晚就传遍了京城。

萧煜回到府中，砸碎了满屋的瓷器。

"沈清歌！"他咬牙切齿，"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！"

而此时的沈清歌，正躺在别苑的床上，听流萤汇报京中动向。

"小姐，现在城里都在说，三皇子想害您。"

"很好。"沈清歌喝了口药，"让他们说，说得越凶越好。"

"可是，"流萤犹豫，"三皇子吃了这么大亏，会不会报复？"

"他会的。"沈清歌淡淡道，"但他现在不敢明着来，只敢暗地里使绊子。"

她让流萤取来纸笔，写下一封信，"将这封信，送到永安侯府。"

"给谢世子？"

"对。"沈清歌唇角微扬，"告诉他，我欠他一份人情。"

信送出当晚，谢景行便来了别苑。

他依旧是那身玄衣，站在梅树下，看着窗内灯下看书的沈清歌，眼神复杂。

"世子既然来了，"沈清歌放下书卷，"何不进来一叙？"

谢景行推门而入，扫了一眼桌上的书，是《孙子兵法》。

"沈小姐好兴致。"

"闲着无聊，打发时间。"沈清歌给他倒了杯茶，"世子深夜来访，有事？"

"来看看你死了没有。"谢景行说得直白。

"让世子失望了，"沈清歌微笑，"我还活得好好的。"

"是挺好的。"谢景行坐下，"听说你把萧煜推下了水？"

"世子消息灵通。"

"不是我消息灵通，"谢景行看着她，"是你动静太大。"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"你可知，萧煜现在对你起了杀心。"

"他早就起了。"沈清歌不为所动，"我只是让他起得更彻底些。"

谢景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"沈清歌，你比我想象的，还要疯。"

"世子过奖。"

两人对视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惺惺相惜。

他们都是疯子，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。

"上巳节，"谢景行忽然道，"萧煜会在曲江池动手。"

"又是英雄救美？"

"不，"谢景行摇头，"这次是真杀。他联系了水匪，要造成你'失足落水'的假象。"

"多谢世子提醒。"沈清歌神色不变，"我会小心。"

"你准备如何应对？"

"将计就计。"沈清歌淡淡道，"他想要我的命，我便要他的命。"

谢景行心头一跳："你想杀他？"

"杀他太便宜他了。"沈清歌眼神冰冷，"我要让他身败名裂，生不如死。"
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夜空中的残月："世子，你说这天下，为何总是恶人当道？"

"因为好人太懦弱。"谢景行走到她身边，"而你，不懦弱。"

"所以我要改变它。"沈清歌转头看他，"世子可愿助我一臂之力？"

"我已经在助你了。"谢景行说得坦然，"从第一次在别苑见你，我便知道，你会是我最好的盟友。"

他伸出手："沈清歌，合作愉快。"

沈清歌看着他，片刻后，伸手与他相握。

"合作愉快。"

上巳节前三日，沈清歌回了沈府。

她这一回去，府中上下都吓了一跳。才几日不见，她竟瘦得脱了形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走路都要人扶，真真像个活死人。

顾氏心疼得不行，日日让人炖补品，她却一口都喝不下，说是"闻着味就恶心"。

沈清月来看她，见她这副模样，心中暗喜，面上却装得关切："姐姐怎么病成这样了？"

"没事，"沈清歌虚弱地笑，"死不了。"

她越是这么说，沈清月越觉得她是强弩之末。

上巳节那日，曲江池畔，人山人海。

沈清歌被流萤搀扶着上了画舫，船上有顾氏、沈清衍，还有几位与沈家交好的夫人。

船行至池心，忽然飘来一只花灯，灯上写着恩恩的名字。

沈清歌心头一跳，知道这是萧煜的信号。

来了。

她让流萤扶她到船头，装作赏灯，实则在等。
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几艘快船从四面围来，船上的人个个蒙面，手持利器，一看便知是水匪。

"保护夫人小姐！"船夫大喊。

场面顿时大乱。

水匪跳上画舫，直扑沈清歌而来。流萤护在她身前，却被一脚踹开。就在水匪的刀要砍在她身上时，她身子一软，"昏倒"在船舷边。

水匪见她"昏"了，便将她扛起，作势要扔下江。

可就在此时，远处传来一声厉喝：

"住手！"

是萧煜。

他驾着小舟，飞驰而来，一身白衣，丰神俊朗，活脱脱一个救美的英雄。

"大胆水匪，竟敢劫持官眷！"他拔剑，跃上画舫，与水匪战在一处。

水匪们似乎不是他的对手，几招便败下阵来，纷纷跳江逃走。

萧煜收剑，走到沈清歌身边，将她抱起，温声道："清歌别怕，我来了。"

他抱着她，正要下船，怀中的人忽然睁眼。

那双眼睛，清明如冰，哪有半分昏厥的模样？

萧煜心头大骇，下意识要松手，却已来不及。

沈清歌手腕一翻，一枚银针刺入他的麻筋，他手臂一软，沈清歌便从他怀中滑落，"扑通"坠入江中。

"小姐！"流萤尖叫。

萧煜想去捞，却被沈清歌在水中死死拽住衣角，一同沉了下去。

江水冰冷刺骨。

沈清歌在水中睁开眼，看着萧煜惊恐的脸，无声地笑了。

她前世就是在这曲江池，被他推下水，差点淹死。

今生，她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。

她松开手，任由水流将她冲走。

而萧煜，被随后赶到的官兵救起时，已是奄奄一息。

更糟的是，他呛水过多，昏迷前喊了一句："我不是要杀她！"

这句话，被在场的官员听得清清楚楚。

萧煜被救上来后，便发起了高烧，昏迷不醒。

沈清歌则被凌霄救起，送回府中，虽也受了风寒，但无大碍。

京兆尹连夜审问那些"水匪"，却发现他们并非真匪，而是三皇子府的死士。

萧煜想制造"英雄救美"，结果美人没救成，自己差点淹死，还暴露了死士的身份。

皇上震怒，下旨彻查。这一查，便查出了更多东西——私养死士、贪污赈灾银、结党营私、甚至暗杀太子。

桩桩件件，都是死罪。

淑妃在养心殿外跪了三天三夜，也没能让皇上回心转意。

最终，萧煜被废为庶人，圈禁宗人府，终身不得出。

沈清月因"勾结庶人，谋害嫡姐"，被杖责五十，逐出沈府，发配边关。

柳姨娘因"疯癫无状，教女不严"，被送到庄子上"静养"，实则是软禁终身。

柳文成因"谋害官宦子弟"，斩立决。

一场闹剧，就此落幕。

沈清歌站在沈府门前，看着被押走的沈清月，眼中无悲无喜。

"小姐，"流萤小声问，"您难过吗？"

"难过？"沈清歌摇头，"我早已不会难过了。"

她转身回府，却在门口遇见了谢景行。

他依旧一身玄衣，站在夕阳下，像一尊沉默的碑。

"沈小姐，"他拱手行礼，"恭喜。"

"同喜。"沈清歌还礼，"世子的太子，也该登基了。"

谢景行笑了："你都知道了？"

"猜到了。"沈清歌也笑，"世子费尽心机，不就是为了今天？"

两人对视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。

这场博弈，他们都赢了，却也输了。

赢了权谋，输了本心。

"沈清歌，"谢景行忽然道，"陪我喝一杯？"

"好。"

两人来到醉仙楼，要了个雅间，对饮至深夜。

酒过三巡，谢景行问："接下来，你准备做什么？"

"守护沈家，"沈清歌看着窗外的明月，"也守护这万里江山。"

"守护？"谢景行挑眉，"我以为你会想复仇。"

"复仇？"沈清歌笑了，"复仇已经结束了。"

她举杯，一饮而尽。

"现在，我要做的，是让我守护的人，不再遭受我遭受过的苦难。"

谢景行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
"沈清歌，"他轻声说，"你变了。"

"是，我变了。"沈清歌坦然承认，"从一个傻子，变成了一个疯子。"

"那我这个疯子，"谢景行也举杯，"敬你一杯。"

"敬疯子。"

两人碰杯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窗外，月上中天，照亮了万里山河。

也照亮了两个疯子的前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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