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秦汉时期62 人文成就20

八、《史记》

【史家绝唱（历史故事）】（2）

（接上一章）

（四）祸从天降

司马迁没有料到，命运会在五年后给他致命的一击。

那一年是公元前99年，汉将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击匈奴，与单于八万骑兵血战十余日，杀敌万余，最终矢尽粮绝，援军不至，李陵投降匈奴。

消息传到长安，朝野震怒。汉武帝在未央宫中大发雷霆，群臣纷纷附和要求严惩李陵的家人。司马迁站在殿外，听着里面传来的怒斥声，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
他认识李陵。那个人向来以国士自许，为人谦逊，待士兵如手足。五千步卒深入虎狼之地，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——这样的人，真的会真心投降吗？

终于，他忍不住了。

“陛下，”司马迁走进殿中，叩首而拜，“李陵事母孝，与士信，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。今日之举，实出无奈。臣以为，李陵非真降，必欲留身报效陛下——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汉武帝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朕冤枉了他？”

“臣不敢——”

“不敢？你替叛将说话，是什么居心？！”
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司马迁伏在地上，能感觉到那些同僚的目光——有的同情，有的幸灾乐祸，有的急于撇清。

他很快就被投进了诏狱。

牢房阴暗潮湿，老鼠在角落里窸窣作响。司马迁躺在冰冷的石地上，浑身的伤口隐隐作痛——那些审问他的人没有手下留情。

“认罪吧，”狱吏隔着栅栏说，“写个认罪书，也许能免死。”

司马迁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按照汉律，诬罔之罪，要么处死，要么——

他闭上眼睛，不愿去想那两个字。

几天后，判决下来了：宫刑。

对于一个士大夫来说，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羞辱。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。而他，将要带着残缺的身体度过余生，辱没祖先，贻笑天下。

那一夜，他想了很久。他想过死。一个体面的、干净的、痛快的死。那样容易——狱中有的是办法。

但他的手，还没有写完那部书。

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在他耳边响起：“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，而诸侯相兼，史记放绝。今汉兴，海内一统，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，余为太史而弗论载，废天下之史文，余甚惧焉……”

余甚惧焉——我深深地恐惧啊。

恐惧的不是死亡，而是那些该被记住的人被遗忘，那些该被传下去的事被湮没。三千年的历史，不能断在他手里。

他擦干了眼泪。

“仆闻之：修身者，智之符也；爱施者，仁之端也；取予者，义之表也；耻辱者，勇之决也；立名者，行之极也。”
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话，然后对狱吏说：“给我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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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五）幽而发愤

出狱后，司马迁被任命为中书令。

这是个不低的职位，在皇帝身边掌管文书机要。但所有的人都知道，这个职位通常由宦官充任。每次上朝，他都能感受到同僚们投来的目光——那些目光里藏着什么，他太清楚了。

他不辩解，不诉苦，不抱怨。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化成了笔下的字。

每天深夜，他都在灯下写作。那些人物从竹简上走出来，站在他面前，跟他说话——

陈胜站在大泽乡的雨夜里，振臂高呼：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！”

项羽在乌江边仰天长啸：“天亡我，非战之罪也！”

李广在漠北的旷野上引弓射石，箭镞没入坚石，鲜血从虎口渗出。

屈原在汨罗江畔披发行吟，形容枯槁，而目光如炬。

他写项羽，写到垓下之围时，笔尖忽然停住了。

“项王军壁垓下，兵少食尽，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，项王乃大惊曰：‘汉皆已得楚乎？是何楚人之多也！’”

他想象着那个场景——四面都是故乡的歌声，而故乡已经回不去了。项羽在帐中饮酒，对着虞姬慷慨悲歌：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

司马迁写到这里，忽然觉得，那个力能扛鼎的霸王，在那个夜晚，只是一个回不了家的人。

他笔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的。他不只是记录他们的功业，更是在书写他们的灵魂。他写魏公子无忌礼贤下士，写蔺相如完璧归赵，写荆轲易水悲歌，写聂政白虹贯日——他把他们从历史的尘埃中挖出来，擦亮，让后世的人看见。

有人问他：“你为什么要写那些失败的人？项羽败了，陈胜死了，荆轲刺秦不成——他们都是失败者。”

司马迁放下笔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

“成败不是史家的唯一尺度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项籍有扛鼎之力，有吞天之志，虽败犹荣；陈涉瓮牖绳枢之子，首难亡秦，功盖万世；荆轲匕首寸铁，敢抗虎狼之秦——此等人物，岂可以成败论之？”

他又提起笔，继续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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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六）绝笔之作

公元前93年前后，一个深秋的夜晚。

长安城外的某处宅院，灯火如豆。

司马迁放下笔，将最后一片竹简轻轻放在书案上。他数了数——一百三十篇，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。

从黄帝到武帝，从本纪到列传，从世家到表书。三千年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风带来黄河的涛声，和四十多年前在夏阳听到的一样。只是那个在竹简堆中背诵《尧典》的孩子，已经不在了。那个壮游天下的青年，不在了。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史令，也不在了。

坐在这里的，是一个曾经受过宫刑的残废之人，一个被世人嘲笑的中书令，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部书的老书生。
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竹简，就像父亲当年抚摸它们一样。

“父亲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写完了。”

他不知道这部书会流传多久。也许明天就会被汉武帝付之一炬，就像秦始皇焚书那样；也许后世无人问津，烂在某个角落里；也许——

也许会有人读到它，会为项羽叹息，会为荆轲流泪，会为李广鸣不平，会为屈原扼腕。

也许会有人明白，历史不只是帝王的起居注，还是千千万万活过、爱过、恨过、挣扎过的人的足迹。

他笑了，笑容里有些苦涩，也有些释然。

他提起笔，在最后一卷的末尾，写下了一行字。这行字后来被无数人读过，被无数人引用，被无数人铭记：

“亦欲以究天人之际，通古今之变，成一家之言。”

然后，他放下笔，吹灭了灯。

黑暗中，黄河的涛声依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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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
很多年后，有个叫鲁迅的人读了这部书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八个字：

“史家之绝唱，无韵之离骚。”

又过了很多年，无数的人读这部书，读项羽、读荆轲、读屈原、读李广——他们笑，他们哭，他们叹息，他们愤怒，他们热血沸腾。

他们不知道，写这部书的那个人，在一个深秋的夜晚，独自坐在长安城外的老宅里，用一双受过刑辱的手，把三千年的岁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竹简里。

他没有什么别的愿望。

他只是怕人们会忘记。

而他没有被忘记。

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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