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秦汉时期95 人文成就53

十、王充

小传：

王充（27年——约97年），字仲任，东汉会稽上虞（今浙江上虞县）人。我国历史上杰出的思想家。

他出身于社会地位低下的“细族孤门”，小时候死了父亲，后来到洛阳求学，喜欢广博地阅览各家的著作，不重视所谓章句之学。

曾历任郡功曹、治中等官，但他眼光锐敏，思想深刻，不欢喜作官，后罢职家居，闭户著书，用三十年精力写成《论衡》，晚年又写成《性书》十六篇。

《论衡》共三十卷，八十五篇，第四十四《招致》篇缺，实存八十四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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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说鬼（历史故事）】

东汉章和二年，洛阳城外的官道上，一辆牛车缓缓而行。

车上坐着一位中年文士，面容清瘦，双目炯炯，正是会稽上虞人王充。他此行为著书一事，四处走访，近日听闻城中多有鬼怪传言，便匆匆赶回。

牛车行至一处村落，天色渐晚。

路边一间茅舍亮着微弱的灯光，王充正欲借宿，忽听得屋内传来一阵惊惧的哭喊声：“莫要过来！莫要过来！”

他推门而入，只见一个农夫蜷缩在墙角，面容惨白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空荡荡的屋子，浑身抖如筛糠。他的妻子跪在一旁，哭着哀求：“当家的，屋里什么都没有啊！”

“有鬼！有鬼！你没看见吗？它就站在那儿，青面獠牙，手里还拿着铁索！”农夫指着墙角，声音嘶哑。

王充走上前去，伸手探了探农夫的额头——滚烫如火。

他叹了口气，对那妇人道：“尊夫正在发高烧，病得不轻。他看到的鬼，并非真有什么鬼怪，而是病中忧惧，心神恍惚所致。”

那妇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。

王充不慌不忙，在床头坐下，缓缓说道：“你可曾听说过伯乐相马的故事？”

妇人摇头。

“伯乐是天下最会相马的人，”王充道，“他年老之后，每日闭目凝思，心中全是马的样貌。到后来，他睁开眼看世间万物——你们猜他看到什么？”

妇人瞪大了眼睛。

“他看到满世界都是马！地上跑的，天上飞的，连院子里晒的干草，在他眼里都是一匹匹骏马。”王充微微一笑，“还有一个庖丁，解牛的功夫出神入化，练了三年之后，他眼前再也看不到一头活牛，只看到牛身上一道道骨肉筋节的缝隙——看到的全是死牛。”

妇人不解：“这与我家当家的看到鬼有什么相干？”

“大有相干。”王充正色道，“伯乐和庖丁，是因为心思太过专注，把马和牛想得太多太多，以至于看什么都像马、像牛。而人一旦生了病，躺在床上动弹不得，心中便生出忧惧——怕死、怕痛、怕鬼来索命。这忧惧越积越深，思绪翻来覆去全是鬼，到后来，眼睛就真的‘看见’了鬼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着农夫道：“尊夫此时浑身疼痛，他便以为是鬼拿着鞭子棍子在打他；他烧得厉害，便以为鬼站在床边要锁他的魂。这一切，都是病痛和恐惧交织而成的幻觉，并非实有。”

那妇人听了，若有所思，忙去煎药。

王充帮农夫服下汤药，守了整整一夜。

次日清晨，农夫退了烧，睁开眼来，只见阳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。他茫然四顾，挠了挠头问妻子：“昨夜那个青面鬼呢？”

妻子又好气又好笑：“什么鬼？是这位先生救了你。他说了，你看到的鬼，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！”

农夫愣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：“哎呀，可不是嘛！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，越怕越想，越想越怕，到后来真的看见那东西了！现在病好了，什么都不见了！”

他翻身下床，朝王充深深一揖。

王充扶起他，笑道：“天地之间，并没有什么鬼。所谓的鬼，不过是人病中忧惧、思念存想所造出来的幻影罢了。病好了，鬼自然就没了。”

农夫连连点头，又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先生，我还有一个疑惑——为什么有的人白天见鬼，有的人夜里梦见鬼呢？”

王充道：“心思专注到极点，便会从眼、耳、口中泄露出来。从眼睛泄出来，就看见鬼的形状；从耳朵泄出来，就听见鬼的声音；从口中泄出来，就说出鬼的事情。白天见鬼，夜里梦鬼，说到底都是一回事——都是精神作用，都是忧惧和想象作祟罢了。”

他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，又道：“所以，独居空室的人常常觉得有鬼，卧病在床的人常常梦见鬼来按自己的身体。其实哪里有什么鬼？不过是自己的心在吓自己罢了。”

农夫夫妻二人听完，恍然大悟。

王充辞别了这户人家，重新坐上牛车，一路向着洛阳而去。车上的木箱里，装着他这些年写下的文稿，其中有一篇，题目就叫《订鬼》。

他靠着车壁，听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心中默默想着：世事纷扰，迷信盛行，总得有人把道理说清楚。鬼不在外，鬼在人心。人心若明，天下便无鬼。

牛车辘辘，渐行渐远，消失在春日漫天的柳絮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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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订鬼》原文、译文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凡天地之间，有鬼，非人死精神为之也，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。致之何由？由于疾病。人病则忧惧，忧惧见鬼出。凡人不病则不畏惧。故得病寝衽，畏惧鬼至。畏惧则存想，存想则目虚见。

何以效之？传曰：“伯乐学相马，顾玩所见，无非马者。宋之庖丁学解牛，三年不见生牛，所见皆死牛也。”二者用精至矣！思念存想，自见异物也。人病见鬼，犹伯乐之见马，庖丁之见牛也。伯乐、庖丁所见非马与牛，则亦知夫病者所见非鬼也。

病者困剧，身体痛，则谓鬼持箠、杖殴击之，若见鬼把椎锁绳纆，立守其旁。病痛恐惧，妄见之也。初疾畏惊，见鬼之来；疾困恐死，见鬼之怒；身自疾痛，见鬼之击；皆存想虚致，未必有其实也。

夫精念存想，或泄于目，或泄于口，或泄于耳。泄于目，目见其形；泄于耳，耳闻其声；泄于口，口言其事。昼日则鬼见，暮卧则梦闻。独卧空室之中，若有所畏惧，则梦见夫人据案其身哭矣。觉见卧闻，俱用精神；畏惧存想，同一实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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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：

大凡天地之间，说有鬼，并不是人死后精神变成的，都是人们思念、想象所造成的。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想象的呢？是由于疾病。人生病就会忧愁恐惧，忧愁恐惧就好象看见了鬼出现。大凡人不生病时就不会害怕。所以生病躺在床上，就害怕鬼来。害怕就会胡思乱想，胡思乱想就会导致眼睛恍恍惚惚地看见鬼了。

用什么来验证呢？古书上说：“伯乐学习相马，用心专注到极点，他仔细端详所见的东西，没有一样不是马的。宋国的庖丁学习解牛，三年之后在他眼里看不见活牛，所看见的都是分解开的死牛。”这两人都是用心专一到了极致。由于老是想着某个事物，自然就看见了怪异的事物。人生病看见鬼，就像伯乐看见马、庖丁看见牛一样。伯乐和庖丁所看见的其实不是真正的马和牛，由此也可以知道病人所看见的也不是真正的鬼。

病人病重难受，身体疼痛，就说是鬼拿着鞭子棍子殴打他，好像看见鬼拿着锤子、锁链、绳索，站在身边守着。这是因为病痛和恐惧，才虚幻地看见这些的。刚得病时心里惊慌害怕，就好像看见鬼来了；病重时怕死，就好像看见鬼在发怒；身上因病疼痛，就好像看见鬼在打人。这都是想象造成的虚幻，未必真有那样的事实。

专心想念事物，有的表现在视觉上，有的表现在口头上，有的表现在听觉上。表现在视觉上，眼睛就看见它的形状；表现在听觉上，耳朵就听见它的声音；表现在口头上，嘴里就会说出它的事情。白天就会看见鬼出现，晚上睡觉就会在梦中听见鬼的声音。独自睡在空房中，如果感到害怕，就会梦见那鬼来按住他的身体哭了。不论是醒着看见还是睡着听见，都是因为精神作用；害怕和想象，都是出于同样的情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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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篇文章节选自《论衡•订鬼篇》。“订”是“评论”的意思。原文较长，这里节选的是开头一部分。

节选的这一部分，从心理方面解释人们为什么相信有鬼。有事实的根据，有理论的分析，表现了实事求是的精神，所以说服力很强。

文章的第一段说明鬼产生于人的畏惧心，并不是人死亡后精神所变。

第二段引伯乐、庖丁二事，证明病人所见的并不是鬼。

第三段以病痛不同则所见有别为理由，证明鬼并非实有。

第四段说明眼见、耳闻、口说的鬼，都来自主观的思念，并非实有。

古人迷信鬼神。在那样的社会环境里，王充举出各种理由，论证妖祥和鬼神之类并非实有，这种精神是值得钦佩的。

侯外庐等著的《中国思想通史》第二卷288页所述：“在汉朝，由于图谶宗教思想被宣布为国教，｀人死为鬼’的思想就成为统治阶级麻醉人民的工具。王充的无鬼论之所以值得注意，是因为他对于有鬼论的批判具有战斗意义。”

但是王充生在科学不发达的汉朝，究竟不能不受时代的限制。他在《订鬼篇》的后一部分说：“凡世间所谓妖祥，所谓鬼神者，皆太阳之气为之也。太阳之气，天气也，天能生人之体，故能像人之容。” 这当然是错误的。

——王充《订鬼》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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