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诸葛亮
小传:
诸葛亮(181—234年),字孔明,琅琊阳都(今山东沂水县)人,是三国时期卓越的政治家和军事家。
诸葛亮我东汉末年豪强割据、军阀混战的时代,辅佐刘备建立了蜀汉政权。
蜀汉在三国中疆土最小,财力最薄,然而在诸葛亮任丞相期间,它外交上东联孙吴,北攻曹魏,表现得很活跃;
内政上限制豪强,赏罚严明,发展农业,提倡工商,取得了显著的成果。
又能对西南少数民族采取灵活机动的策略,改善了同少数民族的关系,这对以后边区的开发,也起到了有益的作用。
刘备死后,诸葛亮辅佐刘禅,前后六次出师征伐曹魏,卒于军中。
诸葛亮的著作大部分已散失。现在流传的《诸葛亮集》是由后人从史传中辑录而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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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出师表(历史故事)】
(一)未央夜
建兴五年,七月初三,夜。成都未央。
蜀中的暑气像一张湿透的旧棉被,闷沉沉地覆在宫城之上,连风都黏着汗意。丞相府的书房里,诸葛亮独自跪坐于案前,面前的铜灯里燃着三茎灯芯,火苗被穿堂风带得向东一偏,便把他消瘦的影子斜投在背后的屏风上。那屏风上绣着先帝入蜀时的行军图,针脚已有些松散了,图中的战旗褪成了淡赭色,像经年的血。
他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,旁边搁着一方端砚。墨是午后就研好的,如今已凝成一层黑亮的膜。他用指尖轻轻一触,那层膜破开,露出底下墨汁沉沉的青黑。他重新添了水,慢慢磨起来,石砚发出"沙沙"的低响,像秋蚕啃着桑叶。
磨到第三圈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手。
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——两短一长,三更了。那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荡来荡去,最后被宫墙吞没。诸葛亮抬头望着房梁,目光穿过岁月,落回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。
建安十二年的隆冬,南阳卧龙岗。
他那时还裹着旧衾读《管子》,柴门外的枯槐被北风吹得呜呜作响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哭。那天黄昏,门被叩了三下。他披衣起身,拉开柴扉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立在雪地里。那人双颊冻得发紫,耳廓上结着细碎的冰碴,身后站着两个壮汉——一个红脸长髯,手按剑柄,目光如电;一个燕颔虎须,正不耐烦地跺着脚,靴底的雪泥溅了一地。
那中年男人掸了掸肩头的积雪,拱手一礼,声音沙哑却温和:"南阳诸葛亮,可是先生?涿郡刘备,冒雪来拜。"
那是第三次了。
前两次他故意避而不见。他见过太多自称"汉室宗亲"的人——席间慷慨激昂,拍案大骂董卓曹操,酒醒后便忘得一干二净,继续醉生梦死。可这个刘备不同。第一次来是深秋,他在柴门外站了半个时辰,临走留下一封手书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孩童初学,却句句恳切,讲到"天下苍生如倒悬"时,纸上甚至有水渍——那是泪,还是霜?诸葛亮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许久。第二次来是初冬,带了一壶浊酒,搁在门阶上便走了,酒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只有八个字:"天寒地冻,先生饮之。"
而这一次,第三次,大雪封山,刘备就立在那片茫茫白色里,肩上的落雪已积了寸许,胡须上挂着冰凌,嘴唇冻成了青紫色,却纹丝不动,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曾折断的老松。
诸葛亮那天破例请他进了草庐。炉火燃起来的时候,刘备把双手凑近火苗,掌心冻得通红,可眼睛里却烧着两团比炉火更烈的东西。他说:"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,备不量力,欲伸大义于天下,而智术浅短,遂至于今日。"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,"先生,我夜夜不能安眠。一闭眼就看见洛阳的宫阙被董卓烧成白地,看见献帝在许都像只笼中雀。我、我愧对高祖啊!"
那一刻,诸葛亮看见刘备眼中有泪光一闪,却没有落下来。那滴泪在他眼眶里打着转,被炉火映得灿然,像一颗将凝未凝的明珠。
诸葛亮端起面前那杯粗茶,一饮而尽。茶水是凉的,他却觉得胸腹间烧起了一团火。他放下茶杯,直视着刘备的眼睛,说了此生最重的一句话:"愿以所学,为将军效犬马之劳。"
那天夜里送走刘备之后,他独自站到草庐外。雪停了,月光铺满了整个卧龙岗,像一条银白的河流,每一片雪都在月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对着那轮冷月长出一口气,白雾在夜色中散开,像一只终于展翅的鹤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再也不是那个"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"的耕读之人了。
"沙沙"声停了。铜灯"噗"地爆了一个灯花,诸葛亮猛地回过神,发现自己右手还在无意识地磨墨,墨汁已溅了几滴在案面上,像几颗凝固的黑泪。
他放下墨锭,拈起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毫笔。笔杆被他握得光滑如玉,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温着,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体温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——像一个即将涉入深水的人,在最后一次试探水的深浅。
然后他蘸饱了墨,在竹简的第一片上落下第一行字:
"臣亮言:先帝创业未半,而中道崩殂。"
笔尖触到竹面的瞬间,他的手腕忽然一颤。那个"崩"字写到最后的一勾时,他多拖出了半寸墨痕,像一道小小的、不忍的裂口。
他搁下笔,闭上眼。
章武三年四月的白帝城,在黑暗中浮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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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) 白帝遗恨
他记得那天的永安宫浸在漫天的药味里。他记得那天的江风刮过宫墙,吹得窗纸啪啪作响,像有无数只手在拍门。
章武三年四月,先帝刘备刚刚经历夷陵大败,退守永安,一病不起。诸葛亮从成都星夜兼程赶到时,已过了半个月。他冲进永安宫的大门,靴底的泥尘扑了满地,守门的卫士被他撞得踉跄两步,还没来得及通报,他已经跪在了病榻前。
满殿的药气混着血腥味——那是先帝身上旧伤溃烂的气息。榻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锦被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——那双眼睛,和二十一年前南阳雪夜里的一模一样,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、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。
"孔明……"先帝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粗木,嘶哑、破碎,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力气。他伸出手来,那只曾经握剑征战四十年的手,如今枯瘦如柴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,指甲泛着灰青的颜色。他一把握住诸葛亮的手腕——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痕。
"孔明……"先帝喘息着,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粗嘎的声响,每吸一口气,肩胛骨便在锦被下突出来,"阿斗……那个不成器的儿子……就、就托付给你了……"
诸葛亮伏在榻边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。砖缝里渗着药水的气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挤出几个字:"臣敢竭股肱之力……"
"不。"先帝忽然打断他,攥着他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,青筋暴得更厉害。他直直地盯着诸葛亮,那目光像两道利剑,穿透了病榻的帷幔,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,直直地she进诸葛亮的心口,"你若觉他不可辅……你、你便自取之。"
这话像一道惊雷,劈在永安宫寂静的空气里。
满殿的侍从、医官、内侍,全都伏低了身子,没有人敢抬头。窗外的江风呜咽着掠过白帝城的垛口,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叮作响——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,像遥远的丧钟。
诸葛亮猛地抬起头。额上磕出的血迹顺着眉骨流下来,淌进眼角,混着眼泪一起落在先帝的锦被上,晕开两团淡红的湿痕。他望着先帝那张瘦削的、此刻却异常平静的脸,一字一顿,字字如铁:"臣,当继之以死。"
先帝听了这句话,那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忽然松了——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,像一朵凋谢的花。整个人身上的力气像潮水一样退去,他仰头望着帐顶,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喃喃道:"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"
最后一个"好"字尚未落音,那口气便散了。帐顶的金线绣龙在烛火中晃动了一下,然后归于静止。
那天夜里,诸葛亮独自走出永安宫。江边石阶上的露水很重,他的靴子踩上去发出"吱"的一声。他站在石阶尽头,望着滔滔东去的长江水——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半轮残月,波光碎成千万片银鳞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脊梁上压了一座山。那山叫蜀汉,那山叫托孤,那山叫一个四十二岁的、刚刚失去挚友和君主的男人的后半生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不仅是军师、是丞相,更是这个年幼帝王身后唯一能挡风遮雨的墙。他若倒了,蜀汉便塌了。他若弯了,千万人的性命便像这江水一样,散了,流了,再也收不回来。
他站在江边,一直站到东方发白。晨雾从江面上漫起来,打湿了他的鬓发,那双鬓一夜之间似乎又白了几分。
……
诸葛亮睁开眼睛。铜灯的火苗已经矮下去,灯盏里的油快要见底了。案角那碟糕点是傍晚下人送来的,如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,一块未动。
他低头看那卷竹简,才发现"中道崩殂"四个字旁边洇开了一小团墨渍——那是方才出神时滴落的泪。他取出一方干布,轻轻按去,墨渍便成了一团淡灰色的晕,像一朵小小的、宣纸上的云。
他重新提笔,蘸饱墨,接着往下写。
"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"
这十八个字,他写得极慢。每落一笔,脑中便浮出一桩桩账目。去年成都府库的存粮——他昨夜才看过账册,仅够支用半年,若今年秋收遇旱,来年开春便要饿肚子。南中叛乱虽已平定,但夷人部落每年秋收后仍有零星袭扰,像一群赶不走的蚊蝇。东吴表面上仍是盟友,实则沿江增兵三万,陆逊在武昌日夜操练水军。而北方的魏国,曹丕已死,曹叡继位,司马懿正在雍凉练兵,铁蹄随时可能叩响汉中的大门。
这不是盛世,这是漏船载酒。他诸葛亮就是在一条底舱已裂了缝的大船上,一边舀水,一边掌舵,一边还要喊船上的人不要慌。
他想起上个月朝会上的一幕。益州别驾张裕——此人是张松的儿子,生性狂放——在议事时酒后失言,当庭说了一句"臣夜观天象,蜀中气数不过三十载"。满殿哗然。诸葛亮当时没有发作,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,事后把他降为绵竹县令,逐出成都。可那天夜里他回到书房,却辗转反侧到三更。他不是气恼张裕的狂悖,他怕的是"三十载"这三个字像瘟疫一样传出去——传进军营,传进田间,传进那些本就不甚坚定的豪族耳朵里。人心如沙,一吹便散。他要用多少年的辛劳、多少场胜仗、多少次安抚,才能把那些散沙重新拢成一堵墙?
所以他必须北伐。
不是好战,是不得不战。就像当年先帝必须取西川,不是贪图天府之土,而是没有那片沃野,就撑不起复兴汉室的旗。他若此时不北上,等魏国在关陇站稳了脚跟,等东吴在荆州修好了战船,蜀汉便只剩坐以待毙四个字。
他搁了笔,起身走到窗边。推开雕花木窗的瞬间,夜风裹着远处锦江的水汽涌进来,带着一丝泥土的腥甜和槐花的残香。他看见宫墙外头有几点零星的灯火——那是城中百姓的窗。有的还亮着,是母亲在油灯下缝补儿郎的征衣;有的已灭了,是那户人家早早歇了,或许明日还要早起去田间劳作。
他忽然觉得肩上那座山更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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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续下一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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