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魏晋南北朝93 人文成就33

十四、《搜神记》

【《三王墓》（历史故事）】1

（一）

战国末年，楚国境内。

在那段群雄逐鹿、金戈铁马的岁月里，楚国的工匠们以铸剑闻名天下。铜锡的配比、火候的掌控、淬火的时机——每一道工序都被锤炼到了极致。而在这群人中，有一对夫妇的名声最为响亮。

男子名干将，女子名莫邪。二人师出同门，青梅竹马，成年后结为夫妻。他们隐居在云梦泽畔的一处山谷中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终日与炉火、铜矿和铁锤为伴。干将负责熔炼锻造，莫邪负责淬火打磨，夫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他们铸出的剑，刃如秋霜，光如寒月，削铁如泥，吹毛断发。

然而，名声这东西，有时候是把双刃剑。

那一年，楚王下令征召天下铸剑名匠入宫，为他铸造一柄可以号令天下的神兵。干将莫邪的名字被列在征召名单的第一位。朝廷的使臣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山谷，宣读了王命，留下一箱沉重的黄金作为定金，然后扬长而去。

干将站在谷口，望着使臣远去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莫邪从身后轻轻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。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，粗糙却温暖。

"我们非去不可吗？"莫邪轻声问。

干将叹了口气："王命如山。若不去，便是抗旨，我们活不成；若去了，剑铸得好，是应该的，铸得不好，也是死罪。左右都是刀山火海——但我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"

他转过身，望着莫邪微微隆起的小腹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"你有了身孕，这本是天大的喜事，可偏偏赶在这个时候……"干将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莫邪将脸贴在他胸前，轻声说："无论生死，我都跟着你。"

干将搂紧了她，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，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楚王宫方向。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，可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（二）

干将莫邪夫妇被接入楚王宫，安排在宫城西侧的一座专用铸剑坊中。楚王给他们的期限是——两年之内，铸成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剑。

铸剑坊占地极广，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熔炉，炉火终年不熄，日夜吞吐着赤红的火焰。四周堆满了上等的铜锡矿石和精炼的木炭，还有三百名工匠供他们调遣。

干将几乎足不出户，整日守在炉前。他亲自选矿、配料、烧炼，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。莫邪则负责设计剑身的纹路和淬火的水温，将铸好的粗坯反复捶打、折叠、再捶打，让剑身的纹理如云霞般绚烂。

夫妻二人吃住都在铸剑坊里，日日夜夜守着那团熊熊烈火。莫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，她挺着沉重的身子，依然坚持在炉前忙碌。干将心疼她，劝她去休息，她总是摇头："你的心血在这柄剑上，我的心血也在。你我同铸的剑，怎能少了我？"

时光如炉中的烈焰，一日一日地烧过去。春去秋来，草木枯荣。三百名工匠换了一批又一批，而干将莫邪始终守在原地。

到了第二年的冬天，那柄剑终于铸成了。出炉那一日，天色骤暗，乌云压顶，一道惊雷从天际劈下，正落在铸剑坊的屋顶上。剑身从炉中取出的一刹那，整个铸剑坊内的铜器都在共鸣，嗡嗡作响，仿佛朝拜君王。

那是一柄通体青寒的长剑，剑身长三尺有余，宽约两指，刃口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蓝光。剑脊上浮动着细密的云纹，在光线下如活物般流转。干将举起剑，轻轻挥下——铸剑坊中一根碗口粗的铁柱，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，切口平滑如镜。

所有的工匠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莫邪抚摸着剑身，却没有露出喜色。她抬头望向干将，发现丈夫的脸色比那柄剑还要苍白。

"成了？"她问。

干将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："成了。"

"那……我们什么时候呈给大王？"

干将沉默了片刻，缓缓从袖中抽出另一柄剑。那是莫邪从未见过的一柄剑——比刚出炉的那柄略短一分，剑身墨黑无光，刃口内敛，乍一看平平无奇，可细看之下，剑身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，像一条沉睡的黑龙蜷伏其中。

"这是……"莫邪愕然。

"这三年来，我铸了两柄剑，"干将低声道，"一雄一雌。青纹者为雄，我给它取名叫'干将'；黑刃者为雌，我给它取名叫'莫邪'。雌雄双剑，阴阳相合，才是真正完整的神兵。"

莫邪明白了什么，一把抓住干将的手臂，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肉里："你是说……"

干将望着她的眼睛，那里面有火焰的倒影，也有决绝："大王令我们铸'一柄'剑。若我呈上一柄，他会认为还有一柄藏着，必杀无疑；若我呈上两柄，便是违了他的旨意，同样难逃一死。无论如何——我此去，怕是回不来了。"

莫邪的泪水夺眶而出，她死死攥着干将的手臂，拼命摇头："那我们走！我们逃！远远地离开楚国，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——"

干将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，声音温柔却坚定："逃不掉的。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我若逃了，你怎么办？孩子怎么办？"

他蹲下身，将耳朵贴在莫邪的腹部，那里有小小的胎动，一下又一下，敲在他的耳膜上。他闭着眼听了许久，然后站起来，将黑色的雌剑"莫邪"交到莫邪手中，又将青色的雄剑"干将"别在自己腰间。

"你听我说，"他双手捧着莫邪的脸，直视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"我走了之后，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。若是女儿，便将她养大，好好嫁人，忘掉今天的事；若是儿子——等他长大了，你告诉他：'出门往南看，松树长在石头上，剑就在它的背后。'"

莫邪泪流满面，拼命点头，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。

干将最后吻了一下她的额头，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铸剑坊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
（三）

干将独自一人，携着那柄青纹雄剑来到楚王宫。金殿之上，楚王高坐于龙椅，左右文武分列两旁。干将跪地献剑，将青剑双手举过头顶。

楚王命人取剑，端详了片刻。那剑确实光华夺目，寒气逼人，满朝文武啧啧称奇。但楚王的目光却没有被这剑的美所迷惑。他召来宫中负责监造铸剑的老臣，那老臣围着干将转了几圈，又拿起青剑细细端详，然后俯身到楚王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楚王的脸色变了。

他缓缓放下青剑，盯着干将，声音阴沉如暴风雨前的闷雷："朕听说，真正的神兵是雌雄双剑，阴阳相合。你呈给朕的——只有一柄。"

干将跪在地上，后背冷汗浸透了衣衫，但他抬起头来，面不改色："大王明鉴。臣奉命铸剑一柄，三年心血，只铸出这一柄。世间并无雌雄之说，此剑便是唯一的。"

楚王冷笑一声，对那老臣道："你来看看，他腰间可有佩剑的痕迹？"

老臣走到干将身旁，撩起他的外袍一瞧，只见干将腰侧的衣料上有一道清晰的磨痕，那是常年佩剑留下的印记。老臣回头朝楚王点了点头。

楚王猛地站起身来，衣袖一挥："你分明还藏了一柄！欺君之罪，罪无可赦！来人——拖下去，斩！"

干将被卫士按住双臂，从金殿上拖下去时，他没有挣扎，也没有求饶。他只是仰头望着金碧辉煌的殿顶，嘴角竟微微扬起一丝笑意——他知道，莫邪和孩子此刻应该已经离开了山谷，藏进了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。雌剑在莫邪手中，剑谱在心，他的血脉不会断绝。

人头落地的那一刻，楚王宫的铜钟忽然自鸣，嗡嗡之声久久不息。宫人惊骇，说那是干将的魂魄在鸣钟不平。楚王怒令将铜钟熔毁，可新的钟铸成后，依然不敲自鸣。

当然，这只是宫中的传说罢了。

（四）

莫邪没有走远。

她藏在云梦泽深处的一个小渔村中，改名换姓，用粗布裹住日渐隆起的肚子，每日以浆洗衣物换取一口饭食。那把名为"莫邪"的黑色雌剑被她裹在包袱深处，从不示人。每当夜深人静，她便将剑取出，抚摸着冰冷的剑身，仿佛在抚摸丈夫的脊背。泪水无声地滑落，滴在剑刃上，一滴滴，如血。

几个月后，她生下一个男婴。那孩子生来眉心极宽，双目炯炯有神，哭声洪亮如铜钟。莫邪给他取名为——赤。

赤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。他三岁便能记住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，五岁便能在渔村的私塾里与十二岁的孩童对答如流。但奇怪的是，他从不问父亲的事。村里别的孩子都有父亲，有的打渔，有的种田，有的做木匠，只有他没有。母亲从不提，他也从不问。他只是每天清晨站在自家门口，朝南边望上一会儿——母亲说那是他父亲曾经在的方向。

就这样，母子二人在渔村中平静地度过了十六年。

赤十六岁那年，莫邪病倒了。她常年的忧思和劳累终于压垮了她的身子，卧床不起，咳嗽不止。赤守在床前，煎药喂饭，寸步不离。一日深夜，莫邪从昏睡中醒来，气若游丝，却忽然死死抓住赤的手腕。

"儿啊……"她微弱地唤着。

赤跪在床边，将耳朵凑到母亲嘴边："娘，我在。"

莫邪的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，她费力地说："你……你不是没有父亲。你父亲叫干将，是楚国最好的铸剑师。十六年前，楚王命他铸剑……他铸了两柄，一雌一雄，雄剑献给了楚王，雌剑藏在了我这里。楚王……杀了他。"

赤浑身一震，如遭雷击。十六年来他无数次猜测过父亲的下落，想过父亲可能是病死了、溺死了、远走了，却从未想过——是被楚王杀的。

莫邪从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，颤巍巍地递给他："床底……青砖下……有一把剑。你父亲留给你的。他走之前说……'出门往南看，松树长在石头上，剑就在它的背后。'儿啊……你长大了，娘把这件事告诉你……你自己决定……要不要替你父亲……报仇……"

她说完这句话，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，眼角的泪水尚未干涸，手便从赤的掌中缓缓滑落。

赤伏在母亲身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那一夜，渔村的狗疯狂地吠了一整夜，村民说听见了哭声，那哭声比北风还要凄厉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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