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魏晋南北朝111 人文成就51

二十三、《文心雕龙》2

（一）《明诗》

【诗心夜话（历史故事）】

定林寺的藏经阁里，我对着满架竹简已经枯坐三日。窗外海棠谢了又开，我却只盯着眼前那卷《古诗十九首》出神。墨迹在泛黄的绢帛上洇出温柔的光，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汉代那些无名的歌者。

“行行重行行，与君生别离……”我喃喃念出声，指尖悬在字上不敢落下，生怕惊扰了千年前那个倚门远望的女子。

门吱呀一声推开，带进一阵夜风。进来的是慧远老僧，他端着两碗薄粥，在我对面坐下。

“彦和，你三日只饮清水，是想效仿古人辟谷成仙么？”慧远将粥推过来，“先吃了，再谈你的诗。”

我勉强喝了两口，心思却还在那卷残简上：“师父，您说诗究竟是什么？”

慧远将油灯拨亮些，光影里尘埃浮沉。他没有直接回答，指了指窗外暮色中归巢的雀鸟：“你听。”

鸟鸣啁啾，忽高忽低，忽而如诉如泣。我怔了怔，突然想起《尚书》里那句“诗言志，歌永言”。大舜在四千年前说的话，此刻竟被几只雀鸟重新吟唱出来。

“人禀七情，应物斯感。”我提笔在草稿上记下这八个字，墨迹未干，又添一句：“感物吟志，莫非自然。”

可这“自然”二字，我追寻了整整十年才略知皮毛。十岁那年随母亲避乱南渡，船过淮水时，江风刮得桅杆吱吱响，我冷得缩在母亲怀里。就在那时，我听见艄公扯着嗓子唱：

“滔滔淮水，载沉载浮，不见故土，泪下如雨。”

那调子粗哑得像砂石磨铁，连韵脚都押不全，却让满船逃难的人哭成一片。母亲搂着我说：“勰儿记住，这就是诗。”她脸上的泪滴在我额上，温热至今。

后来在建康的贵游宴上，我听人吟诵“明月照积雪，朔风劲且哀”，辞藻清丽，音节铿锵，座中人人击节，连那位以文才自负的竟陵王都颔首称赞。可我心里想的却是那位艄公——他的诗没有五言七言之分，没有平仄对仗之巧，但他流的泪是真的，是热的，是能从淮水一直烫到建康的。

想到这里，我把粥碗一推，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樟木箱。里面是前朝一位刺史捐的汉代残简，我花了三个月才初步整理出来。

“师父您看，”我展开一束编绳散乱的竹简，“韦孟的四言诗方正古雅，句句有匡谏之义，像戴着礼冠的老臣在朝堂上劝君。可枚乘那首《孤竹》——”

我又抽出另一卷，“‘孤竹生幽涧，枝叶自低昂’，婉转低徊，像月下独行的游子。同是汉人，为何诗体如此不同？”

慧远捋着白须，慢悠悠道：“人不同，诗自不同。韦孟是帝王师，枚乘是落魄客，他们眼中的天地岂能一样？”

我摇头：“不只如此。您看张衡的《怨篇》——”

我翻到那页，烛火下字迹清朗，旁边不知哪位前辈用小楷批了一行：“平子得其雅，然雅非枯，润在其中。”

这四个字像一盏灯，忽然照亮了我盘旋已久的困惑。我想起正始年间的嵇康。那年在洛阳旧书肆，我花尽盘缠买到一本嵇康诗集，回寺路上边走边读，读到“目送归鸿，手挥五弦”时，竟在街心站住了，任凭行人撞我推我，浑然不觉。他的诗清峻如松间之风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。而阮籍呢，他的《咏怀诗》八十二首，每一首都像蒙着面纱的夜行人，你知道他心里有火，却只看见青烟袅袅。

同样是感物吟志，嵇康在刑场抚琴，阮籍在穷途恸哭。他们的诗里没有四言五言的规矩，没有“纤密之巧”和“昭晰之能”，只有胸口那团烧不尽的火，从魏晋一直烧到今天。

“可惜啊。”我叹道。

“可惜什么？”慧远问。

“可惜到了晋代，张华、左思、潘岳、陆机这群人，才力不可谓不雄，却渐渐把诗当成了锦缎来绣。”我取出一卷晋人手抄本摊开，“您看——‘朝霞迎白日，丹气临汤谷’，辞彩富丽，可总让人觉得隔着什么。采缛了，力柔了，像一位绝代佳人戴了满头珠翠，反而看不清本来面目。”

慧远沉默片刻，忽然说：“你可知我年轻时在江陵见过一位叫郭璞的道士？”

我眼睛一亮：“郭景纯？他的《游仙诗》我抄了三遍！”

“那人疯疯癫癫的，”慧远微笑，“有一回他喝醉了，在酒肆墙上题诗，写的是‘青溪千余仞，中有一道士’。旁边食客笑他：‘你这诗既不五言也不四言，押韵也随意，算什么诗？’郭璞把酒碗一搁，指着窗外远山说：‘那山算什么山？不方不圆，不高不矮，可它在那里站了几万年。’”

我听得心潮起伏，忍不住站起来踱步。慧远按住我的手：“坐下，粥要凉了。”

我重新坐下，却忽然想起一事：“师父，昨夜我在阁楼角落里发现一卷残卷，抄的是些童谣俚曲。您看这首——”

我翻到最末一页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

“邪径败良田，谗口乱善人。桂树华不实，黄雀巢其颠。”

慧远眯眼看了看：“这是汉成帝时的童谣，讽刺外戚王氏专权，以邪径比谗佞，桂树比帝室，黄雀比王莽……浅近得很，却辛辣入骨。”

“还有更早的，《暇豫》优歌刺晋献公宠骊姬，《沧浪》孺子歌让屈原生出‘举世皆浊我独清’之叹。”我越说越兴奋，“它们不登大雅之堂，不入庙堂乐章，可它们活下来了。那些精雕细琢的庙堂诗反而散佚大半，这些粗粝的、带着泥沙的歌声，却从春秋一直传到今天！”

慧远静静看着我，忽然问：“彦和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写了这么厚的《明诗》篇，真正想说的是什么？”

我愣住了。烛花哔剥一响，窗外起了风，吹得藏经阁的木窗吱呀作响。远处隐约传来江上渔歌，还是那般粗哑，听不清词句，但那调子里的苍凉，隔着几重山都听得见。

我慢慢走到窗前。风灌进来，吹乱案上那些抄满批注的纸页。纸页翻飞间，我看见自己十岁渡江时的脸，看见淮水艄公的泪，看见洛阳书肆里捧着嵇康诗集的自己，看见慧远说起郭璞时眼里的光。

“我想说的……”我转过身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，“是这个‘志’字。诗从大舜那句‘言志’来，三千年了，形式变了又变——四言、五言、七言、杂言、离合、回文、联句——可那个字从未变过。艄公的哭，渔夫的唱，女子倚门的望，士人穷途的哭，嵇康临刑的琴，阮籍夜半的车辙……都是同一颗心在跳。”

慧远站起身，拍了拍我的肩：“那你还等什么？”

我回到案前，蘸了最后一笔墨，在《明诗》篇的草稿末尾郑重写下：

“民生而志，咏歌所含。兴发皇世，风流二南。神理共契，政序相参。英华弥缛，万代永耽。”

收笔时，一滴墨落在“永”字旁边，洇成小小的圆。慧远凑过来看了看，笑了。

“像一滴泪。”他说。

“也像一颗心。”我说。

窗外渔歌歇了，雀鸟也睡了。只有江风还在吹，吹过六朝，吹过那些写诗与不写诗的人，吹进这间藏着三千年的藏经阁。我合上竹简，忽然觉得，这一夜我写了三千年。

天边泛起蟹壳青。我把粥碗端起来，粥早已凉透，可喝下去的时候，胸口却暖融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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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明诗》原文及释义】

《明诗》原文：

大舜云：“诗言志，歌永言。”圣谟所析，义已明矣。是以“在心为志，发言为诗”，舒文载实，其在兹乎！诗者，持也，持人情性；三百之蔽，义归“无邪”，持之为训，有符焉尔。

人禀七情，应物斯感，感物吟志，莫非自然。昔葛天氏乐辞云，《玄鸟》在曲；黄帝《云门》，理不空弦。至尧有《大唐》之歌，舜造《南风》之诗，观其二文，辞达而已。及大禹成功，九序惟歌；太康败德，五子咸怨：顺美匡恶，其来久矣。自商暨周，《雅》、《颂》圆备，四始彪炳，六义环深。子夏监绚素之章，子贡悟琢磨之句，故商赐二子，可与言诗。自王泽殄竭，风人辍采，春秋观志，讽诵旧章，酬酢以为宾荣，吐纳而成身文。逮楚国讽怨，则《离骚》为刺。秦皇灭典，亦造《仙诗》。

汉初四言，韦孟首唱，匡谏之义，继轨周人。孝武爱文，柏梁列韵；严马之徒，属辞无方。至成帝品录，三百馀篇，朝章国采，亦云周备。而辞人遗翰，莫见五言，所以李陵、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。按《召南·行露》，始肇半章；孺子《沧浪》，亦有全曲；《暇豫》优歌，远见春秋；《邪径》童谣，近在成世：阅时取证，则五言久矣。又古诗佳丽，或称枚叔，其《孤竹》一篇，则傅毅之词。比采而推，两汉之作也。观其结体散文，直而不野，婉转附物，怊怅切情，实五言之冠冕也。至于张衡《怨》篇，清典可味；《仙诗缓歌》，雅有新声。

暨建安之初，五言腾踊，文帝陈思，纵辔以骋节；王徐应刘，望路而争驱；并怜风月，狎池苑，述恩荣，叙酣宴，慷慨以任气，磊落以使才；造怀指事，不求纤密之巧，驱辞逐貌，唯取昭晰之能∶此其所同也。及正始明道，诗杂仙心；何晏之徒，率多浮浅。唯嵇志清峻，阮旨遥深，故能标焉。若乃应璩《百一》，独立不惧，辞谲义贞，亦魏之遗直也。

晋世群才，稍入轻绮。张潘左陆，比肩诗衢，采缛于正始，力柔于建安。或析文以为妙，或流靡以自妍，此其大略也。江左篇制，溺乎玄风，嗤笑徇务之志，崇盛忘机之谈，袁孙已下，虽各有雕采，而辞趣一揆，莫与争雄，所以景纯《仙篇》，挺拔而为俊矣。宋初文咏，体有因革。庄老告退，而山水方滋；俪采百字之偶，争价一句之奇，情必极貌以写物，辞必穷力而追新，此近世之所竞也。

故铺观列代，而情变之数可监；撮举同异，而纲领之要可明矣。若夫四言正体，则雅润为本；五言流调，则清丽居宗，华实异用，惟才所安。故平子得其雅，叔夜含其润，茂先凝其清，景阳振其丽，兼善则子建仲宣，偏美则太冲公干。然诗有恒裁，思无定位，随性适分，鲜能通圆。若妙识所难，其易也将至；忽以为易，其难也方来。至于三六杂言，则出自篇什；离合之发，则萌于图谶；回文所兴，则道原为始；联句共韵，则柏梁馀制；巨细或殊，情理同致，总归诗囿，故不繁云。

赞曰∶民生而志，咏歌所含。兴发皇世，风流“二南”。神理共契，政序相参。英华弥缛，万代永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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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篇是《文心雕龙》的第六篇，论述了诗歌的起源，诗歌发展的历史，以及各种诗体的演变。

对于各个时期的文学风貌和重要诗人也有精辟的评论，对研究诗史来说，这是一篇有参考价值的论文。

但是，他的论诗标准，是以他的《宗经》、《征圣》为依据的，有极大的局限性。

同时，他所谓不合诗义的作品，也要分别看待，不能一概否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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