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魏晋南北朝114 人文成就54

二十三、郦道元

【江水•千古惊知己（历史故事）】

北魏延昌四年深秋，郦道元站在长江北岸的狼尾滩上，靴底浸透了冰冷的江水。

他四十七岁了，鬓角已见星霜，可那双眼睛还像二十年前刚入仕时一样，亮得灼人。此番南行，名义上是巡查荆州诸郡的漕运水利，实则他只为一件事——亲眼看看三峡。

《水经》一书，自西汉桑钦著成以来，注家寥寥。前人所记，或抄录旧文，或道听途说，竟没有一人真正溯江而上，用脚丈量过那七百里险峡。郦道元不甘心。他在洛阳的官署里翻烂了十三种旧注，越读越觉得荒诞：有人说三峡有龙蛇吐雾，舟过必祭；有人说黄牛滩的巨石是神人所化，夜半会发出牛鸣。这些他都不信。他只信自己的眼睛。

于是他从洛阳出发，经宛、邓，抵襄阳，在宜城换了一艘小舟，沿江而下。随行的只有两个老仆、一箱笔墨竹简，和一卷空白的帛书。

船过夷陵，江面骤然收窄。两岸的山像两扇缓缓合拢的巨门，把天空挤成一条蓝灰色的裂缝。郦道元站在船头，仰面望去，崖壁几乎垂直地拔起，青黑色的岩面上横着千百道水流蚀出的沟壑，像是大地的皱纹。他叫船夫靠岸，攀上礁石，掏出炭笔在竹简上疾书：“两岸连山，略无阙处。重岩叠嶂，隐天蔽日。”

船夫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咧嘴笑道：“大人，这才到西陵峡口呢，后头才叫吓人。”

郦道元直起腰，望着前方蜿蜒的江道，点了点头。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青州老家，父亲带他登泰山观日出。那时他觉得天地之大，莫过于此。可此刻站在这里，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"大"——那不是辽阔，是逼仄到极处的雄浑，是四面八方的山向你压来时，人在中间的渺小与颤栗。

第一夜宿在西陵峡中的一处石滩上。老周升了火，从陶罐里舀出浊酒。郦道元却无心吃喝，他借着火光翻看随身携带的《宜都记》抄本。那是东晋袁山松的旧文，其中有一段话他读了很多遍，此刻再读，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："及余来践跻此境，既至欣然，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。"

"耳闻不如亲见。"郦道元低声念着，抬头看向暗夜中黝黑的山影。袁山松写这话时，大概也是在这峡中某个石滩上，也是这般对着篝火和江水。相隔百年，两个本不相干的人，竟因同一片山水而心意相通。他心头一热，提笔在帛书边缘写了一行小注："山水有灵，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。"

他不知道，这行字后来会成为整篇《江水》中最动情的收束。

次日晨雾未散，他们闯入了巫峡。

峡中风急浪高，小舟像一片树叶被抛上抛下。郦道元死死抓住船舷，面色发白，却始终不肯进舱。他要看，要把每一道悬崖、每一棵倒挂的柽柏、每一条飞漱而下的瀑布都刻进脑子里。忽然，船身猛地一倾，右舷擦过一块暗礁，木料撕裂的声响尖锐刺耳。老周大喊："大人坐稳！"

郦道元被甩倒在船板上，后腰撞上木箱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，看见左侧崖壁上，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百余丈高处坠下，水雾弥漫，在阳光里炸开一蓬碎虹。瀑布下方的深潭，水色墨绿，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玉，倒映着绝巘上的古柏，清清楚楚，连针叶的纹理都能看见。

他忘记腰疼了，跌跌撞撞地扑到船舷边，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去。炭笔在竹简上歪歪斜斜地刻下："素湍绿潭，回清倒影。绝巘多生柽柏，悬泉瀑布，飞漱其间。"

刻完最后一个字，他仰面大笑起来。老周和船工面面相觑——这个京里来的官儿，怕不是被浪颠疯了？

但郦道元知道，自己没疯。他是快活。那种快活，像少年时第一次读懂《楚辞》，像入仕那年被孝文帝召见时听到一句嘉许，是一个人用全部生命去拥抱一样东西时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甜。

第三天，他们到了新崩滩。

滩上的乱石嶙峋如兽，大的像粮囤，方的像书箱，横七竖八地堵塞了大半个江面。水势到此骤然变急，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石头上，碎成飞沫，再被风卷起来扑人脸面。郦道元让船靠岸，徒步攀上堆石。他摸着那些巨石粗糙的表面，想象着汉和帝永元十二年那个惊心动魄的日子——山崩地裂，半面崖壁轰然坠江，激起的水墙逆流百余里，涌起数十丈高。那该是何等声响？何等景象？

他闭上眼，耳边是眼前湍流的轰鸣。恍惚间，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三百年前那声巨响，听见了江水倒流时的咆哮，听见了岸边渔人惊恐的呼喊。他睁开眼，炭笔落下："当崩之日，水逆流百余里，涌起数十丈。"

老周在岸上喊他回去，说天色暗了，峡中风冷。郦道元摆了摆手，独自坐到一块最高的石头上。深秋的太阳落得早，此刻正悬在西边两座山峦的豁口处，把整条江染成赤金色。峡谷深处，忽然传来一声猿啼——悠长、凄厉，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。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，四面山壁将那声音撞来撞去，久久不散。

郦道元浑身一震。他见过太多文字记载猿鸣了，可当那声音真正落在耳中时，他才发现所有文字都苍白无力。那不是"凄异"两个字能说尽的，那是一种穿心透骨的悲凉，像一根冰线从耳孔钻进去，沿着血脉游遍全身。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洛阳，想起朝堂上那些倾轧、构陷、杀戮。想起恩师李冲晚年被贬，想起故友元勰饮鸩自尽。这些年他四处为官，足迹遍布大半个北魏，可他心里清楚，自己逃避的不仅是案牍劳形，更是那个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的朝廷。

而这三峡，这七百里险恶而又壮美的江水，反而成了他的避难所。

猿啼渐歇。暮色浓稠起来。郦道元从石上起身，膝盖僵硬得像生了锈。他慢慢走回船边，听见老周正在哼一支民谣。那调子他听过，是巴东一带传唱的渔歌："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。"

他站住了，静静听老周唱完。然后他说："老周，再唱一遍。"

老周愣了一下，扯开嗓子又唱起来。这一次，郦道元跟着哼出了声。他的嗓音沙哑，不在调上，可老周没有笑。因为借着最后一缕天光，他看见这位大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那一夜，郦道元没有睡。他铺开那卷随身携带的空白帛书，开始正式撰写《江水》篇。他从广溪峡写起，写到瞿塘、黄龛，写到大巫山如何"抗峰岷、峨，偕岭衡、疑"。他的笔越来越快，炭屑簌簌落满袖口。写到西陵峡时，他把袁山松那番话完整地录了进去，然后在末尾添上自己那行小注：

"山水有灵，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。"

搁笔时，天已微明。峡中起了薄雾，江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光。郦道元走到船头，把手伸进冰凉的江水里。水流湍急，从指缝间呼啸而过，带着从雪山来的寒意，也带着从远古来的、不曾断绝的声响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江水认识他。像认识袁山松一样，像认识所有曾经站在这岸边、为它感叹过的人一样。它流了三千年、三万年，还将继续流下去。而他的这些文字，如果足够真诚，或许也能活过他的肉身，像一滴水汇入大江，在某个遥远的秋日黄昏，被另一个站在船头的人读起，让他心头一热，觉得千年之隔不过一瞬。

"耳闻之不如亲见之。"郦道元轻轻说。他转过身，对老周道："走吧，回洛阳。"

船桨划破水面。巫峡的群峰在晨雾中缓缓后退。郦道元最后回头望了一眼，然后低头看向手中那卷帛书。墨迹已干，字字如刻。

他知道，回去之后要面对的仍然是案牍、是党争、是那个越来越凶险的朝廷。可此刻，在这江上，在这晨光里，他是自由的。他的笔是自由的。那些被他写下来的山、水、猿鸣、瀑布，也将是自由的。

船出南津关时，江面豁然开朗。郦道元抬起头，天光倾泻而下，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，也照在那卷帛书的第一个字上——

"江水又东。"

三个字。永远向东。像他的命，也像他交付给这条江的全部心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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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郦道元小传、郦道元作品《江水》原文及释义】

郦道元小传：

郦道元（？—527年），字善长，南北朝北魏范阳涿鹿（今河北省涿鹿县）人。

自幼好学，历览群书，博闻强记。曾任北魏尚书主客郎、安南将军、御史中尉等官职。

著有《水经注》四十卷。《水经》是一部记载全国水道的地理书，原书比较简单，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对《水经》中的记载给以详细的阐明和极大的补充。

《水经注》不仅是值得珍视的一部杰出的古代地理学著作，而且在文学上也有相当高的价值。

由于作者足迹遍天下，游览过祖国的许多名山大川，加以文笔简洁精美，所以书中写景状物，生动形象、丰富多彩，许多篇章是优秀的游记体散文，对后世游记文学产生了良好的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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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经注·江水》（节选原文）：

江水又东，迳广溪峡，斯乃三峡之首也。峡中有瞿塘、黄龛二滩。其峡盖自昔禹凿以通江，郭景纯所谓“巴东之峡，夏后疏凿者也”。

江水又东，迳巫峡，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。江水历峡东，迳新崩滩。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，晋太元二年又崩。当崩之日，水逆流百余里，涌起数十丈。今滩上有石，或圆如箪，或方似笥，若此者甚众，皆崩崖所陨，致怒湍流，故谓之“新崩滩”。其颓崖所余，比之诸岭，尚为竦桀。其下十余里，有大巫山，非惟三峡所无，乃当抗峰岷、峨，偕岭衡、疑。其翼附群山，并概青云，更就霄汉，辨其优劣耳。

自三峡七百里中，两岸连山，略无阙处；重岩叠嶂，隐天蔽日，自非亭午夜分，不见曦月。

至于夏水襄陵，沿溯阻绝。或王命急宣，有时朝发白帝，暮到江陵，其间千二百里，虽乘奔御风，不以疾也。

春冬之时，则素湍绿潭，回清倒影。绝巘多生柽柏，悬泉瀑布，飞漱其间。清荣峻茂，良多趣味。

每至晴初霜旦，林寒涧肃，常有高猿长啸，属引凄异，空谷传响，哀转久绝。故渔者歌曰：“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！”

江水又东，迳流头滩。其水并峻急奔暴，鱼鳖所不能游，行者常苦之，其歌曰：“滩头白勃坚相持，倏忽沦没别无期。”袁山松曰：“自蜀至此，五千余里；下水五日，上水百日也”。

江水又东，迳宜昌县北，县治江之南岸也。北临大江，与夷陵相对。

江水又东，迳狼尾滩，而历人滩。袁山松曰：“二滩相去二里。人滩，水至峻峭。南岸有青石，夏没冬出，其石嵚崟，数十步中，悉作人面形，或大或小；其分明者，须发皆具：因名曰人滩也”。

江水又东，迳黄牛山，下有滩名曰黄牛滩。南岸重岭叠起，最外高崖间有石，形如人负刀牵牛，人黑牛黄，成就分明；既人迹所绝，莫得究焉。此岩既高，加以江湍纡回，虽途迳信宿，犹望见此物。故行者谣曰：“朝发黄牛，暮宿黄牛；三朝三暮，黄牛如故。”言水路纡深，回望如一矣。

江水又东，迳西陵峡。《宜都记》曰：“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，至峡口百许里，山水纡曲，而两岸高山重障，非日中夜半，不见日月，绝壁或千许丈，其石彩色形容，多所像类；林木高茂，略尽冬春。猿鸣至清，山谷传响，泠泠不绝。”所谓三峡，此其一也。山松言：“常闻峡中水疾，书记及口传悉以临惧相戒，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。及余来践跻此境，既至欣然，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。其叠崿秀峰，奇构异形，固难以辞叙。林木萧森，离离蔚蔚，乃在霞气之表。仰瞩俯映，弥习弥佳，流连信宿，不觉忘返。目所履历，未尝有也。既自欣得此奇观，山水有灵，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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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篇文章节自《水经注•江水》，主要描写三峡中的巫峡和西陵峡雄伟、奇丽的景色。

文中不只细致地描写了江水，而且生动地描绘了两岸的景物，山石树木，飞泉哀猿，为我们展现了气象万千的自然奇观。

语言精炼，富有表现力，使人读后，宛如身历其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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