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隋唐五代十国10 政经社大事10

二、大唐气象

（四）太宗虚心纳谏

【谏官与君王（历史故事）】

唐太宗即位后鼓励进谏，魏徵成为最著名的谏臣。

643年魏徵病逝，太宗说：“以铜为镜，可以正衣冠；

以史为镜，可以知兴替；以人为镜，可以明得失。

今魏徵殂逝，遂亡一镜矣！”

长安城的雪落得极轻，像一层薄薄的灰覆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。贞观十七年正月，魏徵府邸门前的石狮子被雪埋了半截，来往的人却比往日更多。六十三岁的老人躺在床上，呼吸如风中残烛，窗纸外偶尔传来几声鸦鸣，像是替他数着剩下的时辰。

太宗皇帝来了三次。第一次来的时候，魏徵还能勉强撑起身子谢恩，皇帝握着他的手说：“卿且养着，朕还等着听你骂朕呢。”第二次来，魏徵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只能睁着眼睛看皇帝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雨后泥潭。第三次，是昨夜——太宗来得突然，连仪仗都没带，只携了太子李治。雪地上两行脚印从宫门一直延伸到病榻前，皇帝在榻边坐了半个时辰，魏徵始终昏睡着，他便起身对左右说：“朕还有折子没批完，先回了。”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把身上御寒的狐裘轻轻覆在老人身上。

出府门时，太子小心翼翼地搀着父皇，低声问：“魏相这次……”太宗没有回答。朱雀大街上的雪被行人踩得瓷实，宫灯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来，像是给这座巨大的城池点上无数只流泪的眼睛。

魏徵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。讣告送到太极宫的时候，太宗正在两仪殿与房玄龄议政。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，满殿的烛火忽然都矮了半截似的。房玄龄看见皇帝手中的朱笔停在那里，一滴朱砂落在案上的奏章里，慢慢洇开，像血。

“知道了。”太宗的声音很轻，“传旨，辍朝五日，赠司空、相州都督，谥文贞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朕要亲自撰写碑文。”

房玄龄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。皇帝独自坐在偌大的殿中，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殿角的铜镜前。那面铜镜磨得极亮，映出皇帝微驼的背影——不过五十岁的人，鬓角已经全白了。

其实魏徵最初并不是太宗的臣子。武德年间，他是太子李建成的洗马，曾数次劝建成早做决断除掉秦王。玄武门之变后，建成被杀，魏徵被带到太宗面前。年轻的秦王按着剑问他：“你为何离间我兄弟？”满殿武士甲胄森然，刃上血未干透。魏徵却挺直了背脊，答：“太子若早听臣言，必无今日之祸。”

满殿皆惊。有人拔刀，太宗却忽然笑了。他松开剑柄，走下御座，亲手扶起这个阶下囚：“好，好一个魏徵。朕用你，你敢像谏太子那样谏朕吗？”

敢。魏徵用余生十七年回答了这个字。

贞观三年，太宗想给功臣们加封爵位，名单拟好送到魏徵手中。魏徵看了一夜，第二天上朝时把名单原样奉还，指着上面长孙皇后的叔父长孙无忌的名字说：“此人不可封。”殿上哗然——长孙无忌不仅是开国功臣，更是皇帝的大舅子。魏徵不慌不忙地翻开一本《汉书》，指着吕氏外戚专权的记载：“陛下以史为鉴，当知外戚权重之患。”太宗沉吟良久，最终把长孙无忌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。退朝后长孙皇后亲自来谢魏徵，魏徵却避而不见，只让家人传话：“臣为社稷，非为皇后。”

贞观六年，天下大旱。太宗在丹凤门大赦囚犯以求天雨，魏徵却上书直言：“赦囚乃小惠，陛下当思大德。近年营造宫室过奢，洛阳宫、仁寿宫耗民力无数，天不降雨，或许是上天示警。”太宗看了奏章气得摔了杯子，当晚却独自去了御花园。他在园中站了半个时辰，看乾旱龟裂的土地，第二天便下诏暂停所有宫室工程。那年夏天，暴雨如注，长安城太平坊的百姓在雨中跪了一地，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。

魏徵最让太宗受不了的是他的“不识趣”。贞观十年，高昌国进贡了一只白鹦鹉，能言善辩，会说“万岁万岁万万岁”。太宗爱不释手，在御案上给鹦鹉雕了个小金架子。魏徵来奏事，看见鹦鹉便皱眉头，也不说话，就站在那里盯着鹦鹉看，一直看到那鸟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出声。太宗无奈地挥挥手：“拿走拿走，卿且说正事。”后来太宗对太子说：“你魏相爷看朕的眼神，比御史台的弹章还厉害。”

可就是这样一个让皇帝又敬又怕的人，也有落泪的时候。贞观十二年，魏徵主持修撰的《隋书》成稿，他捧着书卷在御前诵读到隋炀帝穷兵黩武、民不聊生的章节，忽然声音哽咽。满殿寂静，只有老人沙哑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：“隋炀帝以天下之力营东都，凿运河，三征高句丽，民死道路者相枕藉……其亡也忽焉。”太宗起身走到他身边，按住他颤抖的手：“卿不必再读了。朕在，唐在，不会重蹈覆辙。”

雪又下起来了。魏徵出殡那天，长安城万人空巷。送葬的队伍从务本坊一直排到城东的陵园，百姓们自发在路边设了香案。有个老农跪在雪地里，对着灵柩磕头说：“魏相爷，您走了，谁还替咱们说话呢？”旁边的书生把他扶起来，两人相对无言。

太极宫里，太宗把自己关在寝殿一整天。傍晚时他走出来，对侍立的内侍说：“去把魏徵的画像取来。”画是阎立本画的，画中的魏徵穿着紫色朝服，眉头微蹙，嘴角紧抿，正是他谏诤时的惯常神情。太宗对着画像看了很久，忽然问身旁的房玄龄：“玄龄，你说魏徵若是活到今天，还会骂朕吗？”

房玄龄谨慎地答：“魏相一向直言。”

“是啊，”太宗苦笑，“前日有臣子奏说朕功业已盛，当封禅泰山以彰天威。朕心动了。若是魏徵在，他一定第一个跳出来骂朕，说什么‘陛下东封，万乘千骑，百姓供输，劳弊不堪’——他准会这么说。”皇帝模仿魏徵的语气惟妙惟肖，殿中却无人敢笑。“可是现在，没有人骂朕了。”

他命人取来三面铜镜，对着第一面说：“以铜为镜，可以正衣冠。”又对着第二面史书：“以史为镜，可以知兴替。”最后，他走到那幅画像前，久久凝视着画中人的眼睛，声音忽然低下去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：

“以人为镜，可以明得失。今魏徵殂逝，遂亡一镜矣。”

内侍们看见皇帝转过身去，肩头微微耸动。殿外的雪还在下，覆盖了宫阙的琉璃瓦，覆盖了朱雀大街的石板路，覆盖了务本坊魏府门前那对石狮子。长安城千万户人家升起的炊烟在雪幕中袅袅散开，这座伟大的都城在雪中显得那样安静，那样肃穆。

贞观之治还在继续。均田令下的农夫在雪被下梦见来年的麦浪；三省六部的官员们点着灯核对今年的漕运账目；国子监的学生们围着炭火诵读《五经正义》；扬州来的商船在运河破冰前就已装满茶叶和丝绸。一切看起来都如常运转，只是太极宫两仪殿的御座上，那个曾经时刻准备接受诤谏的君王，如今批复奏章时偶尔会停顿——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殿中某处，那里曾经站着一位紫袍老人，手执笏板，眉头微蹙，准备说出这世上最逆耳也最忠心的言辞。

然而那里如今只有一面空空的铜镜，映着殿外岁岁年年落不完的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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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627年李世民即位唐太宗后，鼓励进谏，并能虚心纳谏，贞观年间出现了一批敢于直谏的大臣，最著名的是魏徵，至643年63岁的魏徵病故，太宗说：“如今魏徵去世了，我就少了一面人做的镜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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