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隋唐五代十国61 人文成就21

七、李 白 6

（二）李白作品

7、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

【孤帆远影碧空尽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开元十八年的三月，李白在黄鹤楼等一个人。

他已经等了三天。酒喝空了五壶，诗写了七首半——半首是写给江上白鹭的，写到第三句觉得太甜腻，揉了丢进江里，纸团在浪尖上打了个转，沉了。

他等的这个人叫孟浩然。

扬州那边的盐商捎信来，说浩然兄春末要去广陵，途经武昌。李白一接到消息就来了黄鹤楼，挑了临江那间最好的轩窗，每日辰时摆上两副碗筷。

小二问他客官还有一位？李白说有位孟夫子，身量高瘦，眉间有颗朱砂痣，走路爱背着手，你见了准认得。

小二日日盯着楼梯口，看了三天，只等来个替人捎话的船夫——孟浩然在汉阳被一场桃花汛困住了，要晚两日。

李白也不急。他趴在栏杆上看江船，数帆影，算风向。第三天黄昏，他终于看见那个身影出现了——灰布长衫，腰间系着个歪嘴葫芦，晃晃悠悠从石阶底下走上来。

孟浩然鬓边沾了柳絮，鞋面全是泥，一见面也不寒暄，先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半壶，才开口道："太白，你胖了。"

李白怔了怔，笑起来："浩然兄，你瘦了。"

"困在汉阳七天，天天吃鱼，能不瘦？"孟浩然抹抹嘴，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包着的诗稿，"路上得了四首，你先看。"

李白接了诗稿却也不急着看，只盯着孟浩然眉间那颗朱砂痣。那颗痣比三年前淡了些。

三年前他们在襄阳分别，孟浩然送他至鹿门山山口，说了句"太白，长安不比山林，你那脾气……"后半句没说，只是拍了拍他肩膀。

后来李白果然被长安那滩浑水呛得够呛，被"赐金放还"后头一件事就是往襄阳写信，信里只八个字："长安梦碎，想喝你的酒。"

孟浩然回信也八个字："酒有。来。"

可李白还没到襄阳，孟浩然倒先东下了。这趟去扬州，是应一个盐商之邀去写墓志铭——孟夫子清高半世，近年却渐渐接些润笔的活。

李白知道为什么：他那老妻眼睛坏了，请郎中用钱；小女儿又订了亲，嫁妆还没凑齐。清高不能当药钱。孟浩然从不在诗里写这些，但李白都懂。

当晚二人就着江月喝到半夜。孟浩然喝得微醺，指着江心说："太白，你瞧那月亮，碎成几百片，可捞起来还是圆的。"

李白探头去看，江水荡荡的，月光碎银般散着，他忽然说："浩然兄，我不去长安了。"

孟浩然端着杯子的手一顿。

"我想好了，往后就访山问水，走到哪儿写到哪儿。"李白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，

"那些玉墀金阶，不如你汉阳那间漏雨的茅屋。你呢？你写完了墓志铭，回鹿门山不？"

孟浩然沉默了一会儿，望向北岸渐次亮起的灯火。黄鹤楼脚下就是官道，商贾的车马日夜不停。

他忽然低声说："太白，我年轻时也以为，不出仕便不算辜负此生。可如今我想明白了——写得出好诗的人，在哪里都是好诗。我回不回山，山都在那里。"

（2）

李白没再追问。他懂。孟浩然从来不是真正洒脱的人——他比李白更懂得人世的牵绊与为难，所以他的诗里总有一种温厚的惆怅。

那种惆怅李白没有，但李白敬重。

次日清晨，江上有薄雾。李白醒时，孟浩然已经收拾好了行囊——其实也没什么行囊，只有那个歪嘴葫芦和一卷诗稿。

店小二端来两碗白粥，孟浩然吃得很快，李白却慢慢搅着勺子，忽然问："几时开船？"

"卯正。"

李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，雾还没散。他想说"改日再走"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
他知道孟浩然此去扬州，那盐商给了一笔不薄的润笔，够他老妻看半年的眼睛。他不能拦。

送孟浩然到江边时，渡船已经泊好了。孟浩然踏上跳板，忽然回头，把那个歪嘴葫芦解下来递给李白："里面是汉阳买的桂花酿，我路上喝了一半，剩的给你。"

李白接过来。葫芦还带着孟浩然怀里的余温。

"太白，"孟浩然站在船头，江风吹得他灰布长衫猎猎作响，

"你那句'仰天大笑出门去'，我替你改一个字——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。你看，把'岂'换成'本'，是不是更硬气些？"

李白攥着葫芦，忽然鼻子一酸。他改了一个字，可李白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：太白，别委屈自己。到哪里都是李白，何必非要长安认你。

船离岸了。孟浩然站在船尾朝他挥手，那身影渐渐小下去，帆渐渐鼓起来。

三月的江风是暖的，吹得两岸杨柳飞絮如雪，纷纷扬扬洒在碧澄澄的水面上。李白手里那半壶桂花酿还没喝，人已经醉了。

他就这样站在黄鹤楼下的矶头上，看着那叶孤帆顺着江流东去。

帆影越来越小，先是看得清桅杆，后来只剩一个白点，再后来连白点也融进了天际的灰蓝色里——天和水在那里长在了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江，哪是云。

只有长江还在流，浑黄的水一波推着一波，什么也不带走，什么也不停留。

李白一直站到正午。身后的小二来催他结房钱，他才从怀里摸出碎银，又摸出那卷昨夜没来得及细看的诗稿——孟浩然路上写的四首，字迹潦草，有几处墨点还洇着。

他展开来看，第一首写汉阳的雨，第二首写驿站的梨花，第三首写了半截被撕掉了，第四首只有两句：

"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。"

李白怔住了。这明明是他此刻看见的景，一字不差，可孟浩然早在汉阳被困时就写下了。

他抬头看看江天相接处——孤帆早就没了，碧空也淡成了灰白，只有长江还在流，就像千年前流着，千年后还会流着。孟浩然没看见他此刻看见的帆，却写出了他此刻看见的长江。

小二把找零的铜板递过来，李白没接，忽然蹲下身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那半壶桂花酿滚到地上，酒液渗进石缝，甜丝丝的香气散开来，混着江风和柳絮。

他哭什么呢？他又不是第一次送别。可他知道，这世上真正懂他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孟浩然是其中之一，而此刻他正乘着那叶孤帆，往天尽头去。

往后李白再写"低头思故乡"，那个"故乡"里除了碎叶、蜀中和长安，还要添上一个人的名字。

过了很久，李白站起来。他把孟浩然那首诗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口袋，又把那歪嘴葫芦捡起来——里头还剩浅浅一口桂花酿，他仰头喝尽，辣得直皱眉，却又笑了。

他转身离开矶头，没回客栈，直接沿着江岸往西走。小二在后头喊："客官！您的房钱还有找零！"

李白头也不回地摆摆手："留着买酒。若有个姓孟的再经过此地，就告诉他——李白往庐山去了。让他得空了往庐山写信，写什么都行，哪怕是写鱼好吃呢。"

小二捏着铜板，望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花树丛里。三月扬州的柳絮正盛，纷纷扬扬飘满了整条江岸，像是替李白把那条望不见的孤帆又描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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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故人西辞黄鹤楼，烟花三月下扬州。

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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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是李白在黄鹤楼送孟浩然去扬州所作。它通过对离别时长江景物的描写，表现了诗人对友人的深挚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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