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隋唐五代十国63 人文成就23

七、李 白 7

（二）李白作品

9、《望庐山瀑布》

（1）

香炉峰在晨光里烧了一整座山的香，那紫烟不是烟——是朝阳被山石磕碎了，碎成漫山遍野的紫尘。李太白袒着怀，把酒葫芦挂在歪脖子松上，醉眼朦胧地去接那片飞沫。

“川”字太静了。他盯着那道垂落的水，忽然想起长安大明宫里的白练，宫人们从城头抖落五十丈素绢，风一灌，也这样鼓荡着。

可那绢终归是死的，这水却是活的——活的，且会咬人。他往崖边又挪了半步，水汽扑上来，凉得像是谁把整个银河的霜都泼在他脸上。

“三千尺？”随行的山僧在身后颤声，“李公，这瀑布实高三百余丈……”

李白没回头。他看见水在坠落途中分了又合，合了又碎，碎成千万粒透明的拳头，一拳一拳捶着潭底的玄武岩。那声音不是轰鸣，是大地在打鼾。

他忽然想起二十岁出蜀时经过的滟滪堆，江水在那里撞成白沫，船工喊号子，喊得青筋暴起——眼前这瀑布却喊得从容，喊了一千年，把山谷的嗓子都喊哑了。

“你不懂。”他摘下葫芦灌了口酒，“我说它三千尺，它便生了三千尺的骨头。诗里的尺，比天上的尺长。”

山僧退后了。暮色从谷底漫上来时，李白提笔在崖壁上题字。墨迹还没干，晚风就卷起他的青衫，猎猎地响。

他忽然觉得那瀑布不是水，是银河醉倒了，从九重天栽下来，栽进人间这口深潭里，栽得头破血流，却还哗哗地笑。

最后一笔落下，他听见崖底水声骤然拔高——也不知是瀑布在应和他的诗，还是他的诗应和了这千年的坠落。

（2）

潭边浣衣的村妇抬头望了望。她不懂诗，只看见那个白衣人站在暮色里，站得像另一道将落未落的飞瀑。

潭边的村妇姓周，人们都叫她周嫂。她男人三年前采药坠了崖，尸骨都没捞齐全。

从此她每日来这潭边浣衣，把布衫浸进那凉得刺骨的水里，再抡起棒槌一下一下地捶。捶得水花四溅，捶得眼泪往肚子里淌。

她抬头看见那白衣人站在崖上，站在她男人曾经坠落的那个位置。

“莫往那儿站！”她嗓门儿大得吓了自己一跳，“那里滑，三年前就滑死过一个！”

李白回过头来。他看见那妇人怀里抱着的粗布衣裳，看见她指节粗大的手，还沾着没洗净的皂角沫子。

他忽然笑了一声，从崖边退回来，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。石阶上生满青苔，他走得跌跌撞撞，酒葫芦在腰间咣当地响。

走到潭边，水雾更重了。他的鬓发转眼就湿透了，贴在颧骨上，像两笔没干透的墨。

“大嫂，”他蹲下来，“你每日在这儿听水，听出什么来没有？”

周嫂把衣裳往石头上一摔：“听出个屁！吵得我头疼。”

李白不恼。他伸手去探潭水，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缩回来——那水冷得像淬过火的刀。

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，在碎叶城的冬天，他偷喝父亲的烧酒，醉倒在雪地里，醒来时也是这样彻骨的寒。

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写诗，只觉得天地好大，大得能把一个孩子吞下去。

“它吵了你三年，”他慢慢地说，“你就没想过，它是在跟你说话？”

周嫂白了他一眼：“它说什么？”

李白把湿漉漉的手指举到眼前，水滴从指缝间漏下去，叮叮咚咚地敲着潭面。那些水珠落入潭中的刹那，他看见无数个小小的银河炸开了，又合拢。

“它说，”他轻声，“你男人的骨头化在这水里了，化成了浪，化成了沫，化成了每天早上浮在潭面上的那层薄雾。他没走，他只是变成了响声。”

周嫂愣住了。棒槌从她手里滑落，“噗通”一声沉进潭底。她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，眼眶却先红了。

她赶紧低下头，去捞那根棒槌，捞了半天没捞着，索性趴在石头上哭起来，哭声被瀑布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，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（3）

李白站起身。山僧在山道上喊他：“李公，天要黑了，该回寺了！”

他没应。他走到潭水最急的那一处，解下腰间的酒葫芦，拔开塞子，把剩下的半葫芦酒缓缓倒进水里。琥珀色的酒液被白浪一卷就没了踪影。

“给你喝的，”他冲着瀑布说，“你唱了一整天，该润润嗓子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阵山风从谷底卷上来，把瀑布的水汽掀成漫天白雾。李白仰起脸，雾珠扑在他面上，凉丝丝地往下淌。

他忽然觉得那不是雾，是银河碎成了齑粉，是九天之上的星子们耐不住寂寞，偷跑下来找他喝酒。

他张开双臂，像要拥抱那片雾。

“好！”他大笑，“好！你敬我这一杯，我回你一首诗！”

他转身就往石壁上走，山僧追上来拦他：“李公！天黑路滑！”

李白一把推开他，从靴筒里拔出那支秃了半截的笔。墨是早就干了的，他蘸了蘸潭水，在崖壁上划下第一行字。水做的墨迹顺着石纹往下淌，淌成歪歪扭扭的笔画，像哭，又像笑。

“日照香炉生紫烟——”

他写一句，念一句。瀑布轰隆地应和着，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，嚼碎了，再吐出来，吐成更响的水声。

写到“遥看瀑布挂前川”时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正地照在水帘上，整道瀑布忽然亮起来，像一条烧红的铁链从天门垂落。山僧看得呆了，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，烛油溅了一裤腿。

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——”

李白的声音在这时突然哑了。他扶着石壁，慢慢滑坐下去，笔掉在膝头。

三千尺。他想起自己这一生，出蜀，入长安，醉卧天子脚下，又被人一脚踢出来。

那些得意和失意叠在一起，也不过是这瀑布一瞬的坠落罢了。

他仰头看那水从看不见的高处扑下来，无穷无尽，无始无终。

“疑是银河落九天——”

最后一句写完，他没站起来。他就坐在那儿，坐在暮色和飞沫之间，像个被水声灌醉的凡人。周嫂不知什么时候止了哭，抱着湿衣裳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。

她不识字，但她看着那白衣人歪歪斜斜的脊背，忽然觉得他比那瀑布还要孤单。

（3）

夜深了。山僧搀着他往回走，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去，瀑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，果然像一条天河倒挂。

而石壁上的字被夜露一浸，早已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水痕。

第二天周嫂再去浣衣，那些字已经不见了。石壁光秃秃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她把衣裳浸进潭水里时，忽然听见水声里多了一个声音——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在轰隆的巨响底下低低地念着什么，念得含含糊糊，像是醉了酒。

她听了半晌，把衣裳拧干了，对着瀑布说：

“别念了。我听见了。”

瀑布没理她，照样哗哗地往下坠。但她觉得那水声比往日轻了些，像有人替她扛走了一半的重量。

那一年之后，庐山上的香炉峰多了个传说。说每逢雨雾天气，有人能看见石壁上隐隐约约地浮着几行字，水光一照就现形，太阳一出来又没了。

樵夫们不敢走近，远远地指给过路人看，说那是李太白当年用潭水写的，写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句子，凡人读不懂。

只有周嫂不信。她活到很老很老，牙齿掉光了，还每日去潭边坐一坐。有人问她是不是还想着她男人，她摇摇头，说：

“我在等那首诗重新长出来。水写的东西嘛，总要顺着水流走一遭。等它流到东海，见了龙王，兴许就回来了。”

她死的那年冬天，庐山大雪。瀑布冻成了冰挂，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，像被谁按下了暂停。

雪停的那夜，有个小沙弥起夜，看见月光照在冰瀑上，冰面里透出几行金字，一明一灭地闪着。

他跑去敲老方丈的门。等老方丈披着袈裟赶出来，冰瀑已经重新哗地一声化开了，水流冲下来，把那一夜的奇观冲得干干净净。

但方丈没说什么。他站在廊下听了听水声，忽然合掌笑了笑。

“流走了，”他喃喃，“那首诗流走了。去找它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
水声轰隆，像有一千个人在同时吟诵。吟诵声顺着山谷往外淌，淌进长江，淌进东海，淌进千百年后每一个抬头看瀑布的人耳朵里。

而香炉峰的紫烟照旧升着，跟李白当年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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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望庐山瀑布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日照香炉生紫烟，遥看瀑布挂前川。

飞流直下三千尺，疑是银河落九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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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著名的庐山瀑布，十分壮观。唐朝诗人对此歌咏颇多。而李白名句“飞流直下三千尺，疑是银河落九天。”有其独到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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