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隋唐五代十国96 人文成就56

十五、白居易3

（二）白居易诗作

2、《长恨歌》

【长恨歌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深闺初长成

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府邸深处，有一方小小的院落。院中植着一株老梨树，春来花开如雪，秋至叶落似金。杨家的幼女玉环，便是在这梨花树下长大的。

她生得一副好皮囊——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秋水横波，肌理细腻，骨肉匀停。

邻里都说，杨家的女儿若是生在帝王家，怕是要倾国倾城的。这话传到杨玄琰耳中，他只是摇头笑笑，继续教女儿读书识字、抚琴弄弦。

玉环十岁那年，父亲病故，她随叔父杨玄璬迁往洛阳。洛阳城车马喧嚣，比蜀中繁华百倍，可玉环最喜欢的，仍是傍晚时分独自登上小楼，看天边晚霞一点点沉入远山。

叔父待她极好，请了先生教她歌舞音律。她学什么都快，一支曲子听过两遍便能抚琴弹出，一段舞看过三次便能裙袂翩跹。

教坊的师傅曾叹道：“此女若入宫中，六宫粉黛无颜色矣。”

玉环听了，只是微微一笑，并不放在心上。她那时还不知道，命运早已为她铺好了一条通往九重宫阙的路。

（2）一朝选在君王侧

开元二十二年，玉环十六岁。咸宜公主大婚那日，她随叔父赴宴。宴席上觥筹交错，她安静地坐在一角，却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其中一道目光，来自寿王李瑁。

李瑁是玄宗第十八子，生得俊朗温润。他看见玉环的第一眼，手中酒杯便停在了半空。

宴后，他托母亲武惠妃向杨家提亲。杨玄璬受宠若惊，当即应允。

玉环成了寿王妃。婚后两年，夫妻琴瑟和鸣，日子过得安稳静好。李瑁待她极尽温柔，春日陪她看花，夏夜为她打扇，秋来同赏明月，冬至共围炉火。

玉环以为，这一生大约就这样了——做一位藩王的妻子，生儿育女，白头偕老。

可天不遂人愿。

开元二十五年，武惠妃薨逝。玄宗李隆基悲痛欲绝，后宫三千佳丽，竟无一人能解他心头寂寥。

高力士看在眼里，小心翼翼地进言：“寿王妃杨氏，姿质天挺，宜充掖庭。”

玄宗沉默良久。

那一夜，他独自在御书房坐到天明烛泪堆了满桌，他想起武惠妃生前的音容笑貌，又想起高力士口中那个“姿质天挺”的女子。

最终，他下了一道旨意：命杨氏出家为女道士，道号“太真”，为窦太后荐福。

寿王府中，玉环接到旨意，怔怔地站了许久。李瑁脸色苍白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能说什么呢？那是他的父皇，是天下之主。

“殿下，”玉环轻声道，“妾身……去了。”

她没有哭。转身的那一刻，泪才无声滑落。

（3）回眸一笑百媚生

太真观中，青灯古卷，晨钟暮鼓。玉环一身素袍，每日诵经打坐，仿佛真的斩断了尘缘。可每到夜深人静，她总会想起寿王府的梨花，想起李瑁温柔的眼睛。

然而，玄宗的身影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观中。

他借口礼佛，一次次驾临太真观。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，后来便与她谈诗论画，再后来，他亲自为她抚琴，她为他起舞。玄宗的琴艺精湛，玉环的舞姿曼妙，两人竟如天作之合。

“朕老了，”一次，玄宗看着她，忽然叹道，“可看见你，朕又觉得自己年轻了。”

玉环垂眸不语。

天宝四年，玄宗正式册封杨玉环为贵妃。他赐她金步摇、翠翘金雀玉搔头，赐她华清池的温汤，赐她芙蓉帐的春宵。从此，君王不早朝。

后宫中有三千佳丽，可玄宗眼中只有她一人。他为她谱《霓裳羽衣曲》，她为他舞尽春风。

华清池的水汽氤氲中，她笑靥如花；芙蓉帐的暖意融融里，她娇怯无力。

玄宗常常看着她，痴痴地说：“朕得杨贵妃，如得至宝也。”

她的姊妹兄弟皆列土封侯，杨国忠官至宰相，杨铦、杨锜位列朝班。天下父母心，不重生男重生女——谁不想生一个杨玉环这样的女儿呢？

可玉环知道，盛极必衰。

她曾两次被逐出宫，又两次被召回。第一次是因为善妒，玄宗一怒之下将她送回杨府，可当天夜里便茶饭不思，连夜将她接回。第二次是因为她偷吹了宁王的紫玉笛，玄宗又将她逐出，可没过几日，又派高力士送去御膳，将她迎回。

每一次分离，都让玄宗更加离不开她。可每一次分离，也让她心中更加不安。

（4）渔阳鼙鼓动地来

天宝十四载，冬。

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起兵zao反，二十万铁骑南下，势如破竹。渔阳的鼙鼓声动地而来，惊破了骊宫的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
玄宗带着贵妃、杨国忠及少数亲信仓皇西逃。九重城阙烟尘滚滚，千乘万骑向西南而去。行至马嵬坡，天色已暮，六军不发。

陈玄礼率禁军将士跪在帐前，声如雷霆：“国忠谋反，贵妃不宜供奉，愿陛下割恩正法！”

玄宗浑身一震，踉跄着走出帐外。夕阳如血，映着将士们一张张铁青的脸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“陛下……”高力士低声唤他。

玄宗回头，看见贵妃站在帐门口。她已换下华服，只着一身素衣，脸上脂粉未施，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。她看着他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。

“陛下，”她轻声道，“臣妾……去了。”

与十年前那个黄昏一样，她没有哭。转身的那一刻，泪才无声滑落。

玄宗掩面而立，救不得。血泪从指缝间渗出，和着泥土，洒在马嵬坡的黄尘里。花钿委地无人收，翠翘金雀玉搔头——那些他赐给她的珍宝，散落在荒草间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。

六军齐呼万岁。玄宗却觉得，自己的心已经死了。

（5）此恨绵绵无绝期

蜀江水碧蜀山青，圣主朝朝暮暮情。

行宫中的月色是伤心的颜色，夜雨中的铃铛是断肠的声音。玄宗每日对着贵妃的画像发呆，茶饭不思，形容枯槁。他想起她的笑，她的舞，她唤他“三郎”时的软语温存。

天旋地转回龙驭。长安收复后，玄宗从蜀中返回。途经马嵬坡，他执意下辇，在贵妃死处徘徊良久。泥土中已不见玉颜，只有荒草萋萋，野花点点。

“贵妃……”他蹲下身，捧起一抔黄土，老泪纵横。

回宫后，池苑依旧，太液芙蓉未央柳，芙蓉如面柳如眉。可玄宗看着这一切，只有泪垂。春风桃李花开夜，秋雨梧桐叶落时，西宫南苑多秋草，落叶满阶红不扫。梨园弟子白发新，椒房阿监青娥老。

夕殿萤飞思悄然，孤灯挑尽未成眠。玄宗常常在深夜独坐，看着鸳鸯瓦上的冷霜，摸着翡翠衾中的寒意，想起那年芙蓉帐暖度春宵的日子。

悠悠生死别经年，魂魄不曾来入梦。

他找来临邛道士鸿都客，命他以精诚致魂魄。道士排空驭气，升天入地，上穷碧落下黄泉，却两处茫茫皆不见。最后，在海上仙山的虚无缥缈间，道士找到了一座玲珑楼阁。

其中有一位仙子，字太真，雪肤花貌，正是贵妃。

道士转达了玄宗的思念。贵妃在九华帐中惊醒，揽衣推枕，珠箔银屏迤逦而开。她云鬓半偏，花冠不整，泪痕阑干，如同一枝梨花春带雨。

“一别音容两渺茫，”她含情凝睇，“昭阳殿里恩爱绝，蓬莱宫中日月长。回头下望人寰处，不见长安见尘雾。”

她将钿合金钗交给道士，请他转呈玄宗。钗留一股合一扇，钗擘黄金合分钿。她哽咽道：“但教心似金钿坚，天上人间会相见。”

临别时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又叮嘱道：“七月七日长生殿，夜半无人私语时——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这誓言，请转告三郎，太真……不曾忘。”

道士回到长安，将钿合金钗呈给玄宗。玄宗捧着那半股金钗，半扇钿盒，老泪纵横。

那年冬天，玄宗驾崩。据说他临终前，手中还握着那半股金钗，口中喃喃念着：“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

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。雪花纷纷扬扬，落满了兴庆宫的飞檐，落满了华清池的玉阶，落满了马嵬坡的荒草。
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仿佛在掩盖一段说不尽的往事，又仿佛在诉说一段道不完的长恨。

—— 完 ——

【附：《长恨歌》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汉皇重色思倾国，御宇多年求不得。

杨家有女初长成，养在深闺人未识。

天生丽质难自弃，一朝选在君王侧。

回眸一笑百媚生，六宫粉黛无颜色。

春寒赐浴华清池，温泉水滑洗凝脂。

侍儿扶起娇无力，始是新承恩泽时。

云鬓花颜金步摇，芙蓉帐暖度春宵。

春宵苦短日高起，从此君王不早朝。

承欢侍宴无闲暇，春从春游夜专夜。

后宫佳丽三千人，三千宠爱在一身。

金屋妆成娇侍夜，玉楼宴罢醉和春。

姊妹弟兄皆列土，可怜光彩生门户。

遂令天下父母心，不重生男重生女。

骊宫高处入青云，仙乐风飘处处闻。

缓歌慢舞凝丝竹，尽日君王看不足。

渔阳鼙鼓动地来，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
九重城阙烟尘生，千乘万骑西南行。

翠华摇摇行复止，西出都门百余里。

六军不发无奈何，宛转蛾眉马前死。

花钿委地无人收，翠翘金雀玉搔头。

君王掩面救不得，回看血泪相和流。

黄埃散漫风萧索，云栈萦纡登剑阁。

峨嵋山下少人行，旌旗无光日色薄。

蜀江水碧蜀山青，圣主朝朝暮暮情。

行宫见月伤心色，夜雨闻铃肠断声。

天旋地转回龙驭，到此踌躇不能去。

马嵬坡下泥土中，不见玉颜空死处。

君臣相顾尽沾衣，东望都门信马归。

归来池苑皆依旧，太液芙蓉未央柳。

芙蓉如面柳如眉，对此如何不泪垂。

春风桃李花开夜，秋雨梧桐叶落时。

西宫南苑多秋草，落叶满阶红不扫。

梨园弟子白发新，椒房阿监青娥老。

夕殿萤飞思悄然，孤灯挑尽未成眠。

迟迟钟鼓初长夜，耿耿星河欲曙天。

鸳鸯瓦冷霜华重，翡翠衾寒谁与共。

悠悠生死别经年，魂魄不曾来入梦。

临邛道士鸿都客，能以精诚致魂魄。

为感君王辗转思，遂教方士殷勤觅。

排空驭气奔如电，升天入地求之遍。

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两处茫茫皆不见。

忽闻海上有仙山，山在虚无缥渺间。

楼阁玲珑五云起，其中绰约多仙子。

中有一人字太真，雪肤花貌参差是。

金阙西厢叩玉扃，转教小玉报双成。

闻道汉家天子使，九华帐里梦魂惊。

揽衣推枕起徘徊，珠箔银屏迤逦开。

云鬓半偏新睡觉，花冠不整下堂来。

风吹仙袂飘飖举，犹似霓裳羽衣舞。

玉容寂寞泪阑干，梨花一枝春带雨。

含情凝睇谢君王，一别音容两渺茫。

昭阳殿里恩爱绝，蓬莱宫中日月长。

回头下望人寰处，不见长安见尘雾。

惟将旧物表深情，钿合金钗寄将去。

钗留一股合一扇，钗擘黄金合分钿。

但教心似金钿坚，天上人间会相见。

临别殷勤重寄词，词中有誓两心知。

七月七日长生殿，夜半无人私语时。

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

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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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写于806年（唐宪宗元和元年）12月。当时作者任盩厔县尉。诗成后，陈鸿为作《长恨歌传》。但《长恨歌传》远不如《长恨歌》流行广远。

《长恨歌》和《琵琶行》同为作者两篇著名叙事诗。

《长恨歌》在叙事中很有抒情色彩，情节相当复杂曲折，却写得流畅而又精炼，起伏变化处连接得很紧而又剪裁适当。

写重大事变能用很少笔墨就交代清楚，并不显得草率；语言优美，明白如话。

诗歌写唐玄宗（李隆基）和杨贵妃（玉环）的悲剧故事，一面是揭露和讽刺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社会复杂而尖锐的阶级矛盾的某些方面；

一面又因作者封建士大夫的立场，对帝王的悲剧表示了某种程度的同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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