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 隋唐五代十国117 人文成就77

二十、李商隐3

（二）李商隐诗作

3、《乐游原》

【乐游原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长安城的暮春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倦意。

李商隐从崇让坊的宅子里出来时，天色已经向晚。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，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庭院——

海棠早谢了，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，在渐沉的日光里默然肃立。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，吐不出，也咽不下。

“备车。”他对老仆说。

老仆怔了怔：“相公要去何处？”

他没有答话，只是抬脚上了车，帘子一掀，整个人便陷进了昏暗的车厢里。

车轮碾过长安城的街石，吱呀吱呀地响，那声音单调而冗长，像是有人在一遍遍数着所剩无几的时光。

车马出了通化门，一路向东南。

乐游原。

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。他知道那里地势高敞，可以俯瞰整个长安。

从前她在时，他们曾来过一次，是春天，满原的游人，她戴着一顶帷帽，风吹起纱帘，露出半张笑意盈盈的脸。

她说：“义山，你看，从这里能看见咱们家。”

他顺着她的手指望去，果然看见崇让坊那一小片青瓦，在万千屋宇间毫不起眼，可他知道，那就是他的归处。

如今车马依旧，风景依旧，只是身旁空了一个位置。

车停了。

他掀帘下车，暮风扑面而来。乐游原上已经没什么人了，三三两两的游人正沿着坡道往下走，说笑声被风削得断断续续。

他独自往上走，脚下的黄土被夕阳照得发红，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血色。

走到原顶时，他停住了。

西方天际，一轮夕阳正缓缓下沉。那光起初是耀眼的金，渐渐转为橘红，再化为绛紫，层层晕染，铺满了半边天穹。

长安城匍匐在脚下，万千屋宇、百条街巷、无数生灵，都笼在这片浩大而温柔的暮色里。

大雁塔的尖顶镀了一层金，曲江池的水面碎成了万点鳞光，连远处终南山的轮廓，都被勾上了一道瑰丽的边。

真美。

美得让人心碎。

（2）

他站在那里，风鼓起他的衣袍，吹乱了他的鬓发。他想，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夕阳？好到你几乎要忘了，它正在沉下去。好到你几乎要相信，这光可以永远留住。

可它留不住。

他知道，再过片刻，那最后一抹绯红也会被黛青的夜色吞没。长安城会沉入黑暗，万家灯火会一盏盏亮起，而他站在这原上，终将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少年时，他怀揣诗文入长安，以为功名如探囊取物，可这一路走来，幕府漂泊，党争倾轧，到头来，连妻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。想起那些曾经辉煌的名字——玄宗、杨国忠、安禄山，还有他未曾亲见的开元盛世，都像这夕阳一样，曾光照万里，最终也逃不过沉落的命运。

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在幕府中听到的消息。藩镇又反了，朝中朋dang相争愈演愈烈，天子耽于享乐，宦官把持禁军。这大唐的天下，表面上看去还是花团锦簇，可那锦绣底下，分明已经蛀空了。

就像这夕阳。

美则美矣，可谁都知道，黄昏之后，便是漫长的黑夜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只泛起一阵苦涩。终于，他低低地吟出声来——

“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。”

十个字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被风一卷，便散进了无边的暮色里。

“夕阳无限好……”

他顿住了，目光死死锁住那正在沉沦的红日，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睛，把这一刻的美永远刻进魂魄里。他恨不能伸出手去，把太阳拽住，让它不要落。可他只是一个失意的幕僚，一个丧妻的丈夫，一个在党争夹缝里讨生活的文人。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攥不住，又凭什么去挽留一轮落日？

他闭上眼，把最后五个字轻轻吐出来——

“只是近黄昏。”

吟罢，天地间忽然静得可怕。连风都停了，连鸟鸣都断了，只有那轮夕阳还在无声地下沉，一寸一寸，像是一颗巨大的泪珠，正从天的眼眶里滑落。

他睁开眼时，夕阳已经只剩小半个了。

他转身，往原下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最后一角红日，正被远山吞没，天空的霞光开始褪色，像一块被反复漂洗的锦缎，渐渐失了光泽。

他忽然想，后人读到这首诗，会怎么解释？

他们一定会说，这是李商隐在感叹身世吧。或者说，这是他在为大唐的国运担忧吧。他们说得都对，也都不全对。因为那一刻他在乐游原上看见的，不止是一轮夕阳，而是世间一切美好而短暂的东西——青春、爱恋、盛世、年华。它们在时，光华灿烂，让你觉得可以天荒地老；可它们走时，毫不留情，连一声招呼都不打。

（3）

就像她。

就像这个王朝。

车马在通化门前停下时，夜色已经合拢。长安城灯火次第亮起，那些光从窗缝里、门洞里、市坊的灯笼里渗出来，汇成一片温暖的尘世。他掀开帘子，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，忽然觉得陌生。

老仆在车下等候，见他下来，低声道：“相公，到家了。”

他点点头，跨进门槛。庭院里黑黢黢的，只有书房还亮着一盏灯——那是她走之前，为他留的最后一盏。

他推开书房门，走到案前。案上还摊着前几日未写完的诗稿，墨已干了。他提起笔，蘸了蘸残墨，在纸上写下二十个字。笔力不算重，却像是用尽了这一夜的力气。

“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。”

“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”

写罢，他搁下笔，吹灭灯，整个宅子便彻底沉入了黑暗。

窗外，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还在亮着。可他知道，这满城的灯火里，从此再没有一盏，是等他回家的。

那夜，他梦见了乐游原。梦里还是春天，她站在原顶，风吹起她的帷帽，她回头对他笑。夕阳照在她脸上，金灿灿的，好看极了。

他想喊她，却喊不出声。他想跑过去，双脚却像灌了铅。

她朝他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，一步，一步，身影越来越小，最终融进了那片浩大的红光里。

他醒来时，枕上湿了一片。窗外天已微亮，长安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他坐在榻上，听着坊间的晨钟，忽然想——

黄昏有什么可怕呢？可怕的是，有些美好，你明知它正在消逝，却只能站在原地，眼看着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就像此刻。就像此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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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原诗及释义】

原诗：

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。

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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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写作者面对夕阳的感慨，可能其中隐含有对当时封建王朝国事的忧虑。

后两句是历来被人传诵的名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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