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王府品珍

三日后，赵王府。

王府坐落于金陵城东，虽不似皇宫般巍峨，但重檐歇山，朱门深院，自有一番威严气度。今日王府西侧的花园水榭区域，被布置成了品珍会的场所。回廊曲折，假山错落，几处敞轩内设着雅座，已有不少宾客到场。

能被赵王邀请参加这等私密品珍会的，非富即贵。有身着锦袍的皇商，有气质儒雅的文士名流，甚至还有两位低调前来、但通身气派难掩的宫中内侍模样之人。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，低声谈笑，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入口，或留意着主位方向——赵王尚未现身。

叶枫和苏倾城在王府仆役引导下步入园中。叶枫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靛青色儒衫，质地普通，但裁剪合体，衬得他身姿挺拔，气质沉静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锐利。苏倾城则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发髻简单绾起，仅插一支玉簪，清丽绝俗。她手中亲自捧着一个特制的紫檀木长匣，匣中便是那匹“山野锦”。

两人的出现，并未引起太大波澜。苏家虽是云锦世家，但在今日这般场合，只能算寻常商贾。不少人认出苏倾城，目光中带着审视，更多的则是落在叶枫身上——这个近日在金陵商界传闻颇多的苏家赘婿。

“那就是苏家大小姐？果然颜色极好，可惜……”

“旁边便是她那赘婿？看着倒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。”

“听闻苏家今年岁贡出了岔子，此时来王府品珍会，莫非是想走王爷的门路？”

低声议论隐约可闻。苏倾城面不改色，叶枫更是恍若未闻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布局与宾客。

片刻后，一声通传：“王爷到——”

众人顿时肃静，纷纷起身行礼。

赵王赵弘毅今日未着正式王服，只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，腰束玉带，步履从容而来。他年约四旬，面容清癯，双目有神，看似随和，但久居上位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。他身侧跟着的，正是那位周长史。

“诸位不必多礼，今日只是赏玩小聚，都随意些。”赵王笑着摆手，在主位落座，目光掠过全场，在叶枫和苏倾城身上略作停留，微微颔首。

品珍会开始。先有王府珍藏的几件古玩字画被呈上，供宾客品评鉴赏，气氛轻松雅致。随后，便是一些受邀前来的商户或个人，展示自家的新奇之物，或求品鉴，或寻合作。

有海外来的稀罕香料，有巧匠打造的精密器械，亦有别处罕见的珍奇布料。赵王大多只是含笑看着，偶尔点评一两句，并不多言。

终于，轮到苏家。

苏倾城捧着木匣上前，盈盈一礼：“民女苏倾城，携苏家新近所织之锦，献与王爷及诸位贵人品鉴。此锦名曰‘山野锦’。”

“山野锦？”赵王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，“可是用上次所说之法织造？”

“正是。”苏倾城示意随行侍女上前，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锦缎从匣中取出，徐徐展开。

当那幅宽二尺余、长近丈的“山野锦”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，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水榭周围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
此时阳光正好，斜照在锦缎之上。那沉郁的靛蓝底色在光线下显现出丰富的层次，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吸入一片静谧深邃的夜空。其上赭黄、秋香交织而成的山峦纹路，古朴雄浑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苍劲质感。整匹锦缎没有耀眼的金丝银线，没有繁复的吉祥图案，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、原始而磅礴的美。

这与在场众人平日里见惯了的光华璀璨、富丽堂皇的绫罗绸缎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。

“这……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文士禁不住上前两步，眯着眼细看，喃喃道，“返璞归真，大巧若拙！此锦有古意，有风骨，观之如见商周鼎彝，汉魏碑刻！奇锦，真乃奇锦也！”

“颜色是如何染的？竟如此沉稳而不晦暗？”

“这纹理看似粗犷，实则经纬走向暗合山水走势，妙哉！”

“听闻是用次等丝和柞蚕丝所织？竟能化腐朽为神奇！”

惊叹与疑问此起彼伏。连那两位一直神色淡然的宫中内侍，也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微微颔首。

赵王眼中闪过赞赏之色，抚掌笑道：“好一个‘山野锦’！苏姑娘，叶枫，你二人果真没有让本王失望。此锦别开生面，独具一格，非匠心独具、魄力超群者不可为。”

王爷定调，赞誉之声更甚。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富商名流，此刻看向苏倾城和叶枫的眼神已然不同。此锦若能得宫中或王府青睐，其价值不可估量。

苏倾城心中激动，但仪态依旧从容，谢过王爷赞誉，并将叶枫在研发过程中的关键指点简要说明，并未贪功。

赵王听罢，看向叶枫的目光更添深意：“叶公子不仅精于商道，于工匠之事亦有如此造诣，实乃难得。”他话锋微转，似随意问道：“此锦古朴苍劲，意境高远，确非凡品。不知除了观赏，可还有何独特之处？譬如，可能经久耐用？可能不惧寻常污渍？”

这个问题看似寻常，实则刁钻。锦缎华美，但往往娇贵。赵王此问，隐隐指向了实用性，或许另有用意。

叶枫心念电转，上前半步，拱手答道：“回王爷。‘山野锦’因用料特质与织造工艺，其韧性较寻常云锦更佳，更耐磨损。至于防污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，“草民与工匠在染色时，偶得灵感，尝试在最后一道工序中，加入少许特制的植物脂膏与矿物细粉混合的薄浆轻浸，晾干后，锦缎表面会形成极微薄的保护，对水渍、寻常尘土有一定阻隔之效，且不影响其质感与透气。此乃初步尝试，还请王爷过目。”

说着，他示意侍女取来一杯清水，在锦缎不起眼的边角处，轻轻滴上一滴。只见水珠在锦缎表面微微凝聚，并未立刻洇开，稍后用手指轻拭，只留极浅痕迹。

这一手，再次让众人称奇。锦缎还能做类似“防水”处理？虽然效果远不如后世，但在这时代，已是闻所未闻！

赵王眼中精光一闪，抚须大笑：“好！好！不仅有意境，更有巧思！叶公子果然每每能给人惊喜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枫一眼，“你之前所言‘烈焰’之事，所需‘火源’，或可从此等‘巧思’中寻得灵感也未可知。”

叶枫心头一震，顿时明白过来。赵王所指“更烈、更纯之火”，恐怕并非单纯指燃料，而是暗示需要像改进染织工艺一样，去改进“烈焰”的核心——可能是燃烧效率，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这是将难题，又抛回给了自己。

品珍会继续进行，但“山野锦”无疑成了最受瞩目的焦点。不断有人上前询问，苏倾城从容应对，叶枫则低调地退至一旁，心中反复咀嚼赵王的话。

就在品珍会接近尾声，众人准备散去之际，忽然，一位坐在赵王下首、一直未曾多言的中年官员开口了。他面容白净，声音略显尖细：“苏姑娘，叶公子，此锦确实新颖。不知年产几何？可能保证后续品质如一？”

苏倾城认得此人，乃是织造衙门的一位副使，姓孙，专司贡品采办事宜。她心头一紧，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
“回孙大人，”苏倾城谨慎答道，“新锦初成，工匠尚在熟悉工艺，目前产量有限。但若能得支持，扩大规模，保证贡品所需之量，当无问题。品质方面，已有成熟工艺规程，严加管控，可保一致。”

孙副使不置可否，淡淡道：“新奇之物，一时之艳罢了。岁贡之事，关乎朝廷体面与宫中贵人喜好，须稳妥为上。苏家往年贡锦皆有定例，今年突然更换，风险不小啊。” 话语间，隐隐有否定的意味。

场中气氛微微一凝。谁都知道，这位孙副使的态度，很大程度上影响着织造衙门最终的决定。他此言，似乎并不看好“山野锦”取代传统云锦作为岁贡。

苏倾城手心微汗，正欲再言。

叶枫却忽然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孙大人所言极是，岁贡确需稳妥。正因如此，苏家才殚精竭虑，研发新锦，以求在‘稳妥’之上，更能‘出彩’，不负皇恩，不负宫中贵人期待。”

他语气不卑不亢，继续道：“况且，织造之艺，亦需与时俱进。一味守成，固然稳妥，却恐失了进益之心。‘山野锦’或许稚嫩，然其方向，未尝不是为江南织造开辟一新路径。王爷今日设此品珍会，广纳新奇巧思，想必亦有此深意。”

他这话，既回应了孙副使，又暗暗捧了赵王，将“山野锦”拔高到了技艺创新的层面。

赵王眼中笑意更深，却未立刻表态。

孙副使瞥了叶枫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巧言令色。贡品之事，终究要看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 他转向赵王，拱手道：“王爷，下官以为，苏家新锦或可作为一种补充、赏玩之用。至于岁贡主体，是否仍以传统顶级云锦为妥？毕竟，宫中几位主位娘娘，还是更喜华美绚烂之物。”

这时，那两位一直沉默的宫中内侍中，较年长的一位忽然轻声开口，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：“孙大人所言，倒也不尽然。咱家出宫前，曾听闻贵妃娘娘对近来千篇一律的贡品颇觉乏味，倒是对一些古朴雅致、有故事的东西，提过几句。”

此言一出，孙副使脸色微变。

赵王适时笑道：“李公公说得是。贡品之事，关乎上意，也需多方斟酌。苏家新锦既有特色，不妨先按例呈递样品至织造衙门及宫内，供贵人品评选定，如何？最终用与不用，用多少，自有规矩。”

这已是极大的支持。有了赵王这句话和那位李公公隐隐的倾向，“山野锦”至少获得了参与竞争的资格，而不再是完全被传统势力排除在外。

苏倾城与叶枫连忙谢恩。

品珍会散去。临别时，周长史悄然走近叶枫，低语道：“王爷对‘山野锦’甚是满意。至于‘火源’之事，王爷说，不急在一时，但望叶公子多费心。王府在城西有处旧工坊，略加改造，或可先行为‘烈焰’之用，具体事宜，老夫改日再与公子详谈。”

叶枫心中了然，再次道谢。

回程的马车上，苏倾城长长舒了口气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，俏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，更添艳色。“今日多亏有你。”她看向叶枫，眼神复杂，感激之中，更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信服。

叶枫摇摇头：“是大小姐和工匠们的心血所致。不过，今日只是第一步。孙副使等人，未必会就此罢休。织造衙门和宫里的关节，还需慢慢打通。另外，”他想起赵王关于“火源”的暗示，眉头微蹙，“王府那边，还有新的难题。”

苏倾城点头，望向车窗外繁华的金陵街景，轻声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们已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岁贡，我苏家一定要拿下。” 她的语气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自信。

叶枫看着她侧脸，忽然觉得，这位名义上的妻子，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。而他们之间，似乎也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合作关系。

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，奔向苏家。更大的舞台已经揭开帷幕，而暗流，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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