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三年一聚与缺席的座位

999年，千禧年将至。宋建国第一次三年合同期满，回国休假。

这次聚会定在了市里一家相当气派的酒店。那是马国栋安排的，虽然他生意起起伏伏，但只要兄弟聚会，排场必须要有。

宋建国变了。三年的国外生活，让他皮肤变得像古铜一样黝黑，原本有些瘦弱的身板变得结实精悍。他穿着一件国外买回来的夹克，手里提着给兄弟们带的洋烟和巧克力。但他最大的变化在眼神——那是一种见过大世面后的沉静，一种在无数个孤独夜晚磨砺出来的坚韧。

“大哥！想死我了！”马国栋还是老样子，上来就是一个熊抱，差点把宋建国勒断气。

周厚福开着一辆二手的桑塔纳来的，虽然车旧，但那是身份的象征。那几年的虾塘生意让他赚到了第一桶金，整个人看着富态了不少，只是腰因为长期弯腰劳作，有些佝偻。

连有智戴着金丝眼镜，穿着修理厂主管的制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现在是厂里的技术权威，说话更加傲气：“建国，听说你在国外修重型机械？有机会咱们切磋切磋，我最近在研究电控柴油喷射，国内没人比我懂。”

只有金大海，看起来有些落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眼窝深陷。这几年他沉迷周易八卦，班也不好好上，神神叨叨的。
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
宋建国话不多，大多时候是听。听马国栋吹嘘他又换了什么新生意（这次好像是搞运输），听周厚福抱怨虾苗的价格，听连有智抨击厂里的领导不懂技术。

“大哥，你在国外苦不苦？”周厚福问了一句。

宋建国笑了笑，给每个人发了一支烟：“苦是肯定的。但钱赚得踏实。而且，我有时间看书。我觉得咱们这代人，吃了没文化的亏，以后拼的不是体力，是脑子。”

马国栋大着舌头插嘴：“读书有个屁用！还是得胆子大！你看我……”

突然，一直沉默的金大海说话了。他盯着宋建国，眼神幽幽的：“大哥，你还要出去吗？”

“去。合同续了，再干三年。”宋建国点头，“为了孩子。我家子文以后得读大学，去大城市，不能像我一样修一辈子车。”

金大海叹了口气，端起酒杯：“大哥是潜龙在渊，以后必有后福。我就不行了，我算过，我这辈子缘分浅。”

这句莫名其妙的话，当时谁也没在意，只当是他又在发神经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喝了很多。宋建国看着这群兄弟，心里五味杂陈。虽然大家坐在一起，但他能感觉到，生活的洪流正在把他们冲向不同的方向。

马国栋的浮躁，周厚福的务实，连有智的偏执，金大海的虚无，以及自己那种为了家庭甘愿自我流放的隐忍。

聚会结束时，大家在酒店门口合了张影。

谁也没想到，这张照片，成了“五虎将”最后一张全家福。

就在宋建国回国休假结束，再次背起行囊踏上前往中东的飞机后不久，一个消息传到了国外。

金大海走了。

不是死了，是走了。他在自己38岁生日那天，抛下了妻子和年幼的儿子金坨，没带走家里一分钱，只带了一本破书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有人说在南方的火车站见过他，有人说他去了国外，但从此杳无音讯。

宋建国在越洋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时，手里正拿着扳手。他愣了很久，看着远处的沙漠，想起金大海那句“缘分浅”。

那个曾经总是几个人一伙的小圈子，终于缺了一个角。

生活还在继续，但有些东西，永远地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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