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：对峙阵前，何去何从

那个“金”字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营地西侧传来的消息，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冻结。栅栏后的流民们脸上血色褪尽，有人手里的木矛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就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军，此刻也出现了骚动——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，几个年轻士兵下意识地回头望。

二十里。

骑兵全速冲锋，不用一炷香就能杀到。

王逵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人——浑身是血，左臂不自然地垂着，确实是刚经历过厮杀的模样。不是假的。

“金兵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发干，“当真？”

“千真万确！”那人挣扎着爬起来，嘶声喊道，“我们三个弟兄在西山坳放哨，看见烟尘就摸上去看……全是铁鹞子！打头的旗号是‘完颜’！他们发现了我们，追上来……”他哽咽了一下，“就我一個逃回来了！”

完颜。

这两个字让王逵的后背冒出冷汗。

那是金军精锐中的精锐，铁鹞子重骑，全身披甲，冲阵时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他这五百人里只有不到一百骑，还是轻甲，对上铁鹞子——

送死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：如果现在退兵，让金兵屠了这个营地，然后他王逵“恰巧”赶到，击退残敌，收复失地……那岂不是大功一件？

死的是流民，领功的是他。

划算。

王逵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因为他发现，璟言也在看他。

那个年轻人站在十五步外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表情平静得可怕。没有惊慌，没有恐惧，甚至刚才那点针锋相对的锐气都收敛了，只剩下一种……看透一切的眼神。

“王都头，”璟言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，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
王逵没说话。

“第一，你现在就撤。”璟言说，“往南走十里有个岔路口，右转是回城的路。金兵的目标是我们这个营地，不会追你。你安全了，回去可以报个‘遇敌不战，保存实力’，顶多挨顿骂，罚点俸禄。”

王逵的嘴角抽了抽。

“第二，”璟言顿了顿，“留下来。和我们一起，挡住金兵。”

这话一出，官军阵中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
王逵几乎要气笑了：“和你一起？你一个私募兵马的逆贼，让本官和你一起抗敌？”

“逆贼？”璟言往前走了一步，“金兵就在二十里外，马上要杀过来屠戮大宋百姓。这个时候，你还要分谁是顺民谁是逆贼？”
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王都头，我这些人是流民没错，是私自垦荒没错，是组织起来自卫也没错——但我们手里没沾过大宋子民一滴血！我们杀的，是趁火打劫的山匪，是落单劫掠的金兵斥候！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：

“而外面那支金兵，他们杀过多少大宋百姓？屠过多少村庄？抢过多少粮食？辱过多少妇人？这些账，你算过吗？”

栅栏后，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
“现在他们来了。”璟言停下脚步，距离王逵只剩十步，“你带着五百官兵，我带着两千流民。你是选择和我们一起，把刀口对着外敌——还是选择撤兵，眼睁睁看着这两千多人被屠干净，然后踩着我们的尸体去领功？”

他盯着王逵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

“王都头，选吧。”

风吹过荒野，卷起干燥的尘土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，一声，两声，叫得人心头发毛。

王逵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能感觉到身后五百双眼睛在看着他，能感觉到营地栅栏后那两千多双眼睛在看着他。那些目光像针，扎在他的背上。

撤兵，安全，但事后传出去……“见死不救”“临阵脱逃”，这名声就臭了。何况璟言手里有御前行走牌，万一他没死，把这事捅上去——

留下来打？五百对一千铁鹞子？再加上这两千乌合之众？

送死。

绝对是送死。

王逵的脑子里天人交战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最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做出了决定。

“本官……奉命查办私募兵马之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飘，“军令如山，不得擅离。金兵之事……本官自会速回禀报，请派大军来援！”

他要跑。

这个念头清晰地在每个人心中升起。

璟言闭上了眼睛。

再睁开时，眼里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。

“所以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王都头的意思是，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两千多人去死？”

“休得胡言！”王逵厉声道，“本官这是……这是保存实力，以待后援！”

“后援？”顾清风的声音从栅栏后传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，“从这儿到最近的驻军大营，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！等你的后援来了，我们早就凉透了！”

“放肆！”王逵的马鞭一指，“再敢多言，以扰乱军心论处！”

气氛再次绷紧。

但这一次，绷紧的不只是官军和流民之间——官军内部也出现了分裂。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，眼神复杂。一个络腮胡的队正忍不住开口：“都头，咱们……真就这么走了？”

“军令！”王逵回头瞪他，“你想抗命？”

“可那是金兵啊！”另一个年轻士兵脱口而出，“咱们当兵吃粮，不就是为了打金兵吗？”

“住口！”

王逵脸色铁青。他意识到，军心开始动摇了。

而动摇的源头，就是十步外那个年轻人。

璟言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淡，很冷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，“王都头不是来剿匪的，也不是来保境安民的——你是来替某些人擦屁股的。名单上那些名字，让你害怕了，对吧？”

王逵瞳孔骤缩。

“所以你宁愿看着金兵屠了这里，宁愿背负骂名，也要把‘私募兵马’的罪名坐实。因为只要我们都死了，名单就没人知道了，指使你的人就安全了。”璟言缓缓摇头，“王都头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这么做，和通敌卖国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
“你——！”

“刀锋不对外敌，却对着自己百姓。”璟言的声音陡然凌厉，“这样的兵，这样的官，大宋要多少？这样的朝廷，凭什么让百姓卖命？！”

这话太重了。

重到王逵身后的几个军官脸色发白，重到栅栏后的流民们攥紧了手里的武器。

死寂。

然后，璟言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王逵，面朝营地的方向。

“桃源镇的乡亲们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敲进人心，“官军不救我们。”

“金兵要来了。”

“一千铁鹞子，全身披甲，刀快马壮。我们这些人，手里有的是木矛柴刀，有的是刚练了三个月的庄稼把式。打不过，真的打不过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两千多人的营地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。

“现在，”璟言说，“想跑的，可以跑。往南，往东，往山里跑。金兵的目标是这个营地，你们分散逃，或许能活下来几个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“不想跑的，”他继续说，“留下来。跟我一起，守这个营地。不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，就是为了——这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，是咱们开荒种出来的地，是咱们孩子能睡安稳觉的地方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“金兵要毁了它。”

“他们来了，会烧了房子，抢了粮食，杀了男人，掳走女人孩子。像他们在汴梁城外做的那样，像他们在黄河边做的那样。”

“现在，有人告诉我们，我们是逆贼，不配被保护。”

璟言慢慢转回身，重新面对王逵。

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
“那我们就自己保护自己。”

他抬起右手，指向王逵，指向那五百官军，指向更远处的、即将到来的金兵：

“今日，我璟言在此立誓——”

“刀锋，永远不砍向背后的百姓。”

“要砍，就砍向那些毁我家园、屠我同胞的畜生！”

“愿随我死战的，”他吼道，“举起你们的兵器！”

“哗——！”

栅栏后，木矛、柴刀、锄头、钢弩，密密麻麻举起来。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，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——

拼了。

赵铁柱第一个吼出来：“跟公子死战！”

“死战！”

“死战！”

声浪像潮水，一波高过一波。两千多人的呐喊，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
王逵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他身后的五百官军，不少人低下了头。那个络腮胡队正死死攥着缰绳，手背青筋暴起。年轻士兵的眼里有泪光。

他们也是大宋的兵。

他们本该站在那边，和百姓一起喊“死战”的。

可现在……

“都头，”络腮胡队正哑着嗓子开口，“咱们……真就这么看着？”

王逵没说话。

他的嘴唇在抖。

而就在这时——

营地西侧，瞭望塔上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：

“烟尘！西边！金兵来了——！”

所有人齐刷刷扭头。

西方天际线上，一道黄色的尘烟正滚滚而起，像一条苏醒的恶龙，朝着营地扑来。

大地开始震颤。

那是千骑奔腾的动静。

时间，到了。

璟言最后看了王逵一眼。

那眼神里没有恨，没有怒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然后他转身，朝着营地大门走去。

脚步很稳。

一步，两步。

“等……等等！”

王逵的声音突然响起，嘶哑，扭曲。

璟言停下，没回头。

“你……”王逵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，“你真要打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璟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“跪下来，求他们饶命？”

“……打不过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因为有些仗，明知道打不过，也得打。”璟言终于回过头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，年轻得让人心痛，“狼行千里吃肉，狗走千里吃屎。我璟言今天就算死，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

“至于王都头你——是当狼，还是当狗，自己选吧。”

说完，他再没停留，大步走进营地。

栅栏门在他身后“轰”地关上。

门外，五百官军僵在原地。

门内，两千流民握紧武器，面朝西方。

尘烟越来越近。

已经能看见最前面骑兵的黑影。

风里传来马匹的嘶鸣，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
王逵坐在马上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栅栏门，看着西方越来越近的尘烟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——

撤，还是留？

逃，还是战？

当狗，还是……

当狼？

他的手，慢慢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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