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岔路

一九四四年八月下旬，湘西，武冈以东。

休整进入第六周。

三千五百人已经彻底在这条山沟里扎下了根，菜地扩了三倍，猪圈里养了十几头猪，甚至有人从山外弄来几只鸡，每天咯咯叫着在营地边觅食。

但李铭远知道，这种日子不会太久。

战区的情报一天比一天密集，日军的调动越来越频繁，湘西上空的侦察机几乎天天可见，大战在即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。

磨坊里，李铭远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件。

王弼在旁边等着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
“师座，这文件……有点问题”

李铭远抬起头。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王弼指着文件上的一个番号。

“您看这里：暂编第五师”

李铭远低头看。

那是一份战区下达的作战序列调整通知，密密麻麻的番号里，“暂编第五师”确实出现了——但不在他该在的位置。

“这个暂五师，隶属第73军”

王弼说，“咱们也是暂五师，但咱们隶属第4方面军直辖”

李铭远沉默了几秒。

“问问战区，是不是写错了”

“问了”王弼苦笑，“回复说没写错，确实有另一个暂编第五师，驻地在湘北，归第73军管，咱们这个暂五师，和人家那个暂五师，番号一样”

磨坊里安静下来。

拉丰少校正好走进来，听见后半句，愣了一下。

“两个暂编第五师？”

“对”王弼说，“咱们是滇军的，，他们是什么来路还不知道，但番号撞了”

李铭远放下文件，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
外面阳光正好，训练声此起彼伏，装甲营那边，发动机的轰鸣断断续续，石头正蹲在他那辆雷诺旁边，跟着丁排长学修车。

“战区怎么说？”

“说会协调，但目前……暂时两个都叫暂五师”

李铭远没说话。
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补给、命令、情报，都有可能送错地方，打起仗来，电台里一喊“暂五师”，两边都不知道是在叫谁。

“给战区发报”他说，“请求明确区分，咱们可以改叫滇暂五师，或者加个后缀，什么都行，只要别撞”

王弼点头，转身去拟电文。

拉丰少校站在旁边，若有所思。

“李将军，这种事……我在北非见过，两个番号相同的部队，在战场上会造成很大麻烦。”

李铭远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”

半个月后，湘北，某指挥部。

梁化中放下手里的电报，眉头紧皱。

“两个暂五师？”

副官点头：“是，战区来文确认，湘西那边确实还有一个暂五师，是滇军的，法械装备，咱们是中央军的”

梁化中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们比咱们能打吗？”

副官愣了愣：“这个……不清楚，但听说他们在常德守过，在青树坪也守过，打得不差”

梁化中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

湘北，湘西，中间隔着几百里山地，正常情况下，两个师永远不会碰面，但打起仗来，电波可不认路。

“给战区发报”他说，“建议咱们改称暂五师甲，他们改称暂五师乙，或者反过来，怎么都行，别撞”

“是”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武冈以东，暂五师驻地。

战区的回复在三天后到达。

“番号冲突暂无法解决，建议双方自行约定联络暗号及电台呼号，待战役结束后再行调整。”

李铭远看着这份回复，没说话。

王弼忍不住嘀咕：“自行约定……怎么约定？隔了几百里，电报又不能乱发，万一被鬼子截了……”

“那就用一个最简单的办法”

李铭远说，“电台里，咱们叫‘湘西’，他们叫‘湘北’，发报的时候，开头先加这两个字”

王弼愣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
“我去通知通讯部”

他走了，李铭远还站在那里，看着地图上湘西和湘北那两个点。

两个暂五师，一个滇军，一个中央军，一个用法械，一个用国械，一个在湘西的山里蹲着，一个在湘北的平原上等着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他们会碰面。

甚至不知道碰面的时候，是友是敌。

装甲突击营，同一天。

陈启明不知道磨坊里那些烦心事。

他正蹲在那辆新修的索玛S35旁边，看着学徒们调试炮闩，石头蹲在旁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
“营长，”石头忽然开口，“俺爹要是也能来就好了”

陈启明转头看他。

石头低着头，摸着那条瘦狗的脑袋。

“俺走的时候，他说他老了，走不动，可俺走了之后，他一个人在山里，万一鬼子来了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等打完仗，你回去接他”

石头抬起头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”陈启明站起来，“只要咱们都还活着”

石头咧嘴笑了。

那条瘦狗也跟着摇尾巴。

远处，丁排长在喊：“营长！拉丰少校找你！”

陈启明拍拍石头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
磨坊外。

拉丰少校站在一辆卡车炮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

“陈营长”

他把电报递过来，“自由法国远东联络处发来的。诺曼底登陆之后，盟军在法国本土推进很快，但……远东这边的援助渠道确实收缩了，他们说，下一批装备可能要推迟，而且数量会减少”

陈启明接过电报，扫了一眼，还回去。

“有总比没有好”

拉丰点点头。

“不过他们提供了一个信息，在昆明，有一个法国商人，以前是殖民地军队的军需官，手里可能还有一些存货，47毫米炮弹，37毫米炮弹，甚至还有几台雷诺的引擎。如果你们能派人去谈，也许能用物资交换”

陈启明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什么物资？”

“药品，桐油，钨砂，或者……情报。”

陈启明想了想。

“这事，得跟师座说”

拉丰点头。

两人一起往磨坊走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傍晚，磨坊内。

李铭远听完陈启明的汇报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昆明的法国商人”

他重复了一遍，“可靠吗？”

拉丰少校点头：“这个人我听说过，叫杜邦，以前在河内当过军需官，日军占领越南后逃到昆明，他手里确实有些存货，但价格不便宜”

“要什么？”

“药品，桐油，钨砂”

拉丰说，“这些咱们都有，药品少，但桐油可以找百姓收，钨砂可以去山里找矿点”

李铭远看向王弼。

王弼翻着账本：“药品确实紧，但桐油……湘西这地方，桐油有的是，老百姓家里都存着，用粮食换就行，钨砂麻烦些，得找矿，还得挖”

“那就先换桐油”

李铭远说，“能换多少换多少，炮弹和引擎，比什么都重要”

他看向陈启明。

“你这边，还差多少车？”

陈启明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了翻。

“现在有七辆能动的，三辆B1ter/47，两辆索玛，两辆雷诺。加上那两辆卡车炮，目标是恢复到两个连，二十八辆”

李铭远算了算。

“还差二十一”

“对”陈启明说，“所以引擎和炮弹，越多越好，车，我可以出去找，但找回来的车，得能动，得有炮弹打”

李铭远点点头。

“王弼，安排人去收桐油，有多少收多少，粮食不够就从战备粮里扣”

“是”

“拉丰少校，麻烦你联系那个杜邦，约时间，咱们派人去昆明”

“好。”

“启明”

李铭远看着他，“你继续找车，但这次，别只盯着残骸，派人去各个村子打听，有没有百姓藏起来的车，有的话，用粮食、盐、药品换，换不来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再说”

陈启明点头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入夜，装甲突击营。

石头躺在那辆雷诺旁边的草席上，瘦狗蜷在他脚边。

月光很亮，把那排坦克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石头睡不着。

他想起他爹，想起那个窝棚，想起临走时他爹挥手的那个样子。

“石头”

旁边有人叫他，是丁排长。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开始，教你开车”

石头愣了一下。

“开车？俺……俺能行吗？”

丁排长躺在他自己的草席上，望着天。

“行不行，试了才知道”

他说，“营长说，一个月之内，你得能开车，两个月之内，你得能教别人，三个月之内，你得能带一个车组”

石头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开口。

“丁排长，俺还能活着回去接俺爹不？”

丁排长没回答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脸看不清表情。

“能”

他说，“只要你开得好”

石头看着那辆雷诺，看着那条瘦狗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他没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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