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初露神威

雨幕倾泻，山林之中。

素衣女子白芷与熊精搏斗一番，竟是破了它的法术。

但见，白芷足尖一点，身形如鹤唳九霄，手中长剑挽起

七朵寒梅。那熊精挥爪带起腥风，她却侧身避过锋芒，剑锋陡然回转——竟不是刺向皮肉，而是挑向它耳后三寸那簇打着旋儿的金毛。

“破！”清叱声里，金毛纷纷扬扬散作萤火。熊精周身黑雾应声溃散，露出脊背上歪斜的符咒。它惊惶怒吼，每退一步，硕大身躯便缩小一圈，踏碎青砖的足印渐浅。白芷剑势如织银网，将它逼向古柏死角，剑尖悬在眉心三寸：“五百载修行不易，再炼便是。”

残月从云隙漏下清辉，照着她素衣上渐隐的莲纹。

那熊精闻得此言，真如头顶炸开个焦雷，四肢百骸的血液霎时凝住。它数百年来吞吐日月、熬炼筋骨的一点道行，此刻竟似变作悬在蛛丝上的山峦，摇摇欲坠。但见白芷掌心剑光流转，宛如初绽的莲萼，其中却蕴着它最惧怕的寂灭之意——那是能将它打回原形，重新变作懵懂野兽的可怖力量。

它仿佛已看见自己再度匍匐在泥泞间，为一口血食与同类撕咬，寒来暑往，浑噩度日。那刚刚能驱物化形的灵智将重归蒙昧，月华霜露中苦修的内丹将碎如齑粉。几百年餐风饮露，几度在雷劫下奄奄一息挣得的性命，难道真要在此刻化为泡影？

这念头一起，三魂七魄早惊散了七八分，那硕大身躯抖得如秋风中的残叶，喉间挤出哀鸣也带着颤音：“上仙饶命……小妖再不敢了！”

白芷见那熊精已气息紊乱，眼中凶光尽散，心中不由一软。她素来秉持“凡事留一线”的准则，今日既已分出胜负，便不愿赶尽杀绝。宝剑在空中挽了个皎洁的剑花，利落地收剑入鞘，转身时衣袂翩飞，在满地落叶上踏出沙沙声响。

岂料那熊精竟匍匐在地，暗运最后几分妖力。它双目陡然赤红，利爪暴涨三尺，裹挟着腥风猛然暴起，直取白芷毫无防备的后心。这一击阴毒狠辣，全然不顾江湖道义。

“姐姐，小心！”刘墉的惊呼撕破了林间的寂静。他一直在旁凝神观战，此刻见那熊精竟行此卑劣之举，当即脱口示警。

白芷闻声心念电转，足尖轻点，身形如白鹤掠影般倏然回转。青丝在转身时划出凌厉的弧线，她右手已重新握紧剑柄——但终究慢了一瞬。熊精的利爪已至胸前半尺，她只得横剑相抗。

“铛——”金石相击之声震得林叶簌簌落下。白芷被这猝不及防的偷袭震得连退三步，虎口发麻，剑身仍在嗡嗡作响。她抬眸看向面目狰狞的熊精，眼中最后一点怜悯彻底消散，化作凛冽寒霜。

接着，白芷眸光一凛，手中长剑如银龙出渊，直刺熊精心口。剑锋破开浓密毛发时发出裂帛之声，那畜生咆哮着挥爪格挡，却迟了半分——三尺青锋已没入胸前白斑，正是心肺要害。

血雾喷涌而出，在月光下绽开凄艳的花。熊精虬结的肌肉因剧痛剧烈抽搐，震得剑柄嗡嗡作响。它人立而起时竟比松柏还高半截，可白芷腕底暗劲一送，剑刃又深入三寸，挑着心尖一绞，痛得那精怪仰天哀嚎，震得满山落叶簌簌如雨。

暗红血珠溅上她素白道袍，像雪地里忽地开出红梅。熊精铜铃大的眼珠渐渐蒙上死灰，却仍挥着利爪欲作困兽之斗，带起的腥风刮得她发丝飞扬。

突然，熊精瘫倒在焦黑的土地上，周身妖气如残烛般明灭不定。那双赤红瞳孔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，它死死盯住天际将散的雷云，獠牙间溢出的血沫混合着破碎的咒语。当最后一道护体妖纹在金光中崩解时，它突然昂首发出撕裂苍穹的长嗥，前爪悍然插进胸膛，掏出了仍在搏动的妖丹。“以吾千年道基为祭——”

妖丹在它掌中轰然碎裂，碧色流光如百川归海渗入大地裂缝。整座山峦开始震颤，被血浸透的土壤翻涌如浪，苍穹尽头骤然撕开一道横贯东西的裂隙。无数枯骨手臂从裂隙中探出，托举着一道身披星屑的身影缓缓降临。那存在垂落的衣摆拂过处，草木顷刻化作飞灰，尚未散尽的雷劫竟在空中凝成冰棱。

风止了，雨停了，连流淌的溪水都保持着奔涌的姿态冻结在半空。唯有那双洞彻虚空的眼眸缓缓睁开，目光所及之处，山石皆化作璀璨的琉璃。

但见阴风怒号间，一尊山岳般的巨影踏碎灵光而降——正是镇守珞珈山万载的黑熊老祖！

他周身毛发如玄铁锁子甲般覆着冰霜，每步踏落皆引地脉哀鸣，左眼疤痕横贯额际，那是当年为护观音紫竹园与金翅大鹏雕厮杀所留。此刻右掌托着的鎏金钵盂尚沾着珞珈山露水，瓮声震得云霭崩散：“何人惊扰本尊，将我召唤于此？”

这一来，素衣女子白芷心中大骇不已。

她认得这黑熊老祖——数百年前大战齐天大圣孙悟空，又曾以一己之力对抗三大门派围攻，那双蒲扇般的熊掌上，至今还浸着师祖们的鲜血。此刻这庞然大物就立在三丈开外，浑身黑毛如钢针倒竖，腥风扑面，吹得她素白衣袂猎猎作响。

白芷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，剑柄上的寒意却让她更加清醒。三日前师尊闭关前再三叮嘱，万不可与这老妖正面交锋。她记得藏经阁中《妖物志》的记载：“黑熊老祖，修行数千载，皮若玄铁，力能搬山。”自己这二十几年修为，在他面前不过萤火之于皓月。

一滴冷汗顺着她额角滑下。方才与熊精打斗，已耗去三成真气，此刻丹田内气息翻涌，持剑的指尖微微发颤。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，黑熊老祖最喜生食修道之人的金丹——而自己金丹初成不过三年。

山风骤紧，林间传来群妖的窃笑。黑熊老祖向前踏出一步，地面随之震动，枯叶纷飞如雨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幼小的身影倏然而至，如一片落叶般轻巧地插入白芷与黑熊老祖之间。

刘墉的袖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，他背对着白芷，身形虽不如黑熊老祖魁梧，却如一座青峰稳稳立在她身前。

“小鬼？”白芷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。

黑熊老祖猩红的眼睛眯了起来，粗重的声音带着不屑：“区区人类小娃，也敢拦我？”

刘墉不答，右手缓缓抬起，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。他微微侧头，对身后的白芷轻声道：“姐姐，请退后。”

白芷这才注意到，这小娃稚嫩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，周身散发的气息与刚才判若两人。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。

黑熊老祖怒吼一声，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量向刘墉拍来。刘墉不闪不避，左手结印，一道金色屏障瞬间展开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。
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，气浪翻滚，卷起满地落叶。

刘墉衣袂翻飞，身形却纹丝不动，只有束发的带子被劲风扯开，长发在风中散开，更添几分凛然之气。

“你的对手，是我。”刘墉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黑熊老祖那双铜铃般的巨眼中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。他粗壮的前肢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，可利爪上传来的阵阵酸麻感，却让他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。

方才那一击，他分明使出了七成力道，莫说是血肉之躯，便是三人合抱的铁木也该化为齑粉。可眼前这个六岁的人类幼童刘墉，竟只用单掌就接住了这开山裂石的一爪。刘墉衣袂飘飘，连发丝都不曾凌乱半分，仿佛挡下的不是能震碎筋脉的妖力，而是春日里拂面的一片柳絮。

老祖喉头滚动，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，踏碎了身后的地面。他修行几千余年，吞过筑基修士，撕碎过金丹长老，就连元婴老怪见了他也要避其锋芒。可刘墉身上既无灵力波动，更无法宝护体，就那么随意地站着，却让他千年妖丹都在识海里惊颤——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幼兽，连骨髓都在发出警告。

“不可能...”他獠牙间溢出低吼，妖气不受控制地外泄，震得四周古木簌簌落叶。那些尚挂在枝头的叶片在半空中突然僵住，竟是被刘墉周身无形的气场所凝滞。

刘墉忽然抬眼，眸子里映出黑熊老祖惊疑不定的倒影。

这时，黑熊老祖突然叹了口气，那双铜铃般的眼珠里竟闪过一丝千年未见的困惑。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，带起四周内阵阵阴风，石壁上的苔藓随之明灭闪烁。

“娃娃，”他喉间发出沉闷如雷的声音，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，“你与那些寻常人类小娃截然不同。”说着抬起覆满黑毛的巨掌，指向刘墉周身若隐若现的金色流光，“这力量......不该存于凡尘。”

老祖缓缓闭目，额间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突然泛起幽光：“本尊自开灵智以来，纵横三界千余载，会过九天仙君，战过幽冥魔尊。便是当年与齐天大圣在黑风山斗法三百回合，也不曾这般......”

他忽然睁眼，洞内霎时亮如白昼。只见他死死盯住少年掌心正在凝聚的光球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：“可你体内这股力量，竟能引动周天星辰共鸣。方才你接我七成掌力时，我分明感受到太古时期便已消散的混沌气息。”

黑熊老祖的语调愈发低沉，每个字都似裹着冰碴：“这等诡异之事，莫说亲眼得见，便是上古卷轴中也从未记载。你究竟......”

话未说完，刘墉周身突然迸发出万道霞光，将整个四周照得通透如琉璃仙境。

黑熊老祖见状，不由得一阵苦笑。他那张布满沧桑的熊脸上，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。他抬起毛茸茸的巨掌，轻轻摩挲着胸前那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佛珠，自言自语道：

“哎——我老熊着实是老了。”

这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，在林间回荡，惊起几只飞鸟。他望着眼前的刘墉，眼神复杂：“想不到我修行千年，如今却比不得这些后起之秀。那娃娃瞧着不过六七余岁，一身力量竟已臻化境，连我这把老骨头也斗他不过。”

林风拂过他黑亮的毛发，昔日威风凛凛的熊王，此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叱咤风云，搅动三界风云，如今却连个幼童都拿不下，不由又叹了口气。

“也罢，也罢。”他摇了摇头，掌中佛珠捻动得更快了，“既然已皈依佛门，在菩萨座下听经修行，便该放下这些争强好胜之心。红尘俗事，恩怨情仇，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
说罢，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袈裟，双手合十，低声念了句佛号。周身泛起淡淡金光，身影渐渐虚化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随风消散在山林之间，再也寻不见踪迹。唯有方才站立之处的几片落叶，还在轻轻打着旋儿。

黑熊老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阵阵狂风之中，仿佛从未踏足这片诡异的山林。

那只奄奄一息的熊精瘫在石壁下，喉间的血沫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翻涌。它望着老祖离去的方向，那双曾经凶光毕露的眸子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。

最后的希望，终究是彻底熄灭了。

它艰难地转动头颅，环视这片土地。

剧痛早已麻木，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，从五脏六腑开始冻结。

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还是一只幼崽时，曾在开满星花的山坡上打滚。母亲用温暖的舌头梳理它的毛发，远处传来黑熊老祖如雷的讲道声。那时春风和煦，阳光正好。

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，瞬间在寒风中凝成冰珠。

罢了，罢了。

既然求生无门，不如自行了断，好歹留个全尸。

它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将残存的妖力尽数催动。经脉寸断的剧痛让它浑身痉挛，可它却咧开染血的嘴，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解脱笑容。

“来世...不做妖...”

内丹在丹田中轰然炸裂。

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震，随后缓缓软倒。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里，最后映出的，是漫天飞舞的落花，纯白如那年山坡上的星花。

山林重归死寂，只有风在呜咽，如泣如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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