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灼

秋来的风一阵凉似一阵，黄秋娥满眼噙着悲泉的泪水，不断从饱含风霜瘦削的脸颊上无声滑落而下，滴滴答答浸在手中干涸的谷叶上，冰冷而清澈。她呆呆地望着窗外漆黑绵延不见尽头的夜，仿佛再也看不到生活救赎的光照进自己的世界，瞳孔中黯然萧瑟愈织愈密。喉间情不自禁地哽咽耸动着，一时想起自己半生守寡，孤苦伶仃，风里来，雨里去，雪里爬，艰难讨生活，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将儿子俊生拉扯成人，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一条不归路，心头顷刻便如苦海苦河泄了洪，千刀割，万箭戳，痛不欲生，哇哇嚎啕大哭起来，拼了命冲向儿子房间。

只闻幽夜中骤然一阵刺耳木折“咔嚓”脆响，门栓瞬间被冲断，黄秋娥满脸泪雨，再也顾不上左邻右舍闲话，像一只即将失去幼崽发狂的母狮，在夜的森林里咆哮，冲着屋子中正在磨刀霍霍的儿子俊生背影，铁心决绝道：“俊生！你要死！娘陪你！奈何桥上咱娘俩也好做个伴儿！”

付俊生猝不及防母亲会如闪电般不顾一切冲了进来，急要将磨刀石和匕首藏匿好，却已然来不及。见自己的秘密一下子被母亲叫破，再也瞒不住，转身来，泪如泉涌，破了防，“噗通！”一声失了魂般跪倒在了母亲面前，抬头不起，万般委屈倒流如潮：“娘！为什么我和冠英两情相悦，早有婚约！成不让那狗官却要强抢我妻为他妾！？天理何在？！王法何在！？”

黄秋娥怜惜地轻轻拭去儿子脸颊上温热的泪水，望向窗外遥远无边的夜空，像是看到了百年前的大明王朝，长叹苦道：“听说了么，皇帝老儿被谗言蛊惑，昏头胀脑，竟然杀了袁崇焕大将军！他可是咱大明最后一根顶天石柱呀！满朝文武庙堂上个个忠心耿耿，口口声声，言辞凿凿，扪心起誓，愿与国家共存亡，愿作杀贼第一卒！背地里却没一个不贪的！总是绞尽心思想着如何盘剥经费，捞足油水，以至于国库日渐空虚，捉襟见肘，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！而各大小官员哪个又不是肥富流油，金银如山！妻妾成群！享乐堪比皇室！国危如此！看来大明是要亡了！”

“娘！我只是个平头百姓，一介布衣，管不了那么多！那个皇帝来了我们还不是照样种地纳粮！任人驱使压迫。我如今只要冠英作我的妻，谁要是敢从我怀里将她强行抢走，我定要他血债血偿！大不了同归于尽！”付俊生说这话时，牙齿咬的“咯嘣嘣！”响，几近要碎掉，两眼喷火一般赤红着眼，望向地上泛着寒光的利刃，凝眉如刀。

黄秋娥强咽了口苦水，劝道：“你这愣性子几时能改？我早知道这三日来你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屋里搞什么名堂，为什么你和你爹爹的脾性越来越像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早早丢了性命？听话，娘把你拉扯这么大着实不易。你长得这么英俊，没了冠英，还怕找不到个好姑娘？讨不到个贤内助？你放宽了心，天一亮，娘便去找东村的王媒婆，她是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万金油，定能给你物色个比冠英强十倍百倍的好相。。。。”

“不！不！。。。”付俊生口中骤然如被塞满了蜡丸，脚底踩到了钢钉，“腾”地一下窜跳了起来，面部痛苦地扭曲成一团，像是看到了对面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，分明是成不让那狗官派来的说客，跌跌撞撞连退数步，仓皇从地上急急抓起那把匕首，警惕地观看着四围，颤声破音，歇斯里地道：“冠英是我的！冠英是我的！姓成的！有种你就来！你做官的，以大欺小，将黑可以说成白，将错可以说成对，欺行霸市也好，为非作歹也罢，我管不了！也不想管！可你今日要夺我的冠英？那是厕所里打灯笼-找死！”

“好！好！娘不逼你！冠英是你的，谁都夺不走！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，也同你一起将冠英抢回来！从此你二人亡命天涯，找一个谁也寻不到的去处，快快活活过上一辈子，好不好？”黄秋娥猝不及防自己就这么简简单单两句劝慰，儿子付俊生竟反应这么强烈，霎时中邪一般，双眸中恐惧的深渊不停地翻腾，立时自悔失言，眼角的泪混着额头的冷汗，咕咕直往下流，急从苦涩的脸颊上强挤出一丝笑来，极力讨好抚慰道。

付俊生忽闻对面强人如此情忠言语，脑际一片混沌，眼前骤然一阵迷雾缭绕，复又渐渐淡去。朦胧中却见母亲一脸凄然地双手举在半空，颤颤危危，渴望而怜惜的泪光中闪着楚楚，欲进还退的样子，脑袋轰然一炸，瞬间明白自己刚才犯了浑，认错了人，心间猛一阵抽搐，懊悔万分，手一颤，匕首“当啷！”一声掉在了地上，奋不顾身扑进了母亲怀抱，仿若幼时在外玩耍受了莫大委屈，鼻涕一把泪一把，连哭带嚎奔回家来找寻母亲做主：“娘！天之大，地之广！却哪里还有孩儿和冠英的立锥之地！成不让知道冠英不从，所以将冠英她爹娘拘到了衙门里作人质！冠英那么贤孝，我怎忍心携她逃奔，让她背上不忠不孝唾弃骂名！”

黄秋娥不敢多言，生怕那一句不当又惹得儿子狂躁不安起来，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间，只觉莫名一种心安，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数十年前。那时候丈夫好管闲事，喜为乡邻出头，常与吴财主理论闹掰，以至斗拼，只因他形单影只，那一日粗心大意，被一群恶人打死在了自家地头。骤然天降霹雳，她只觉自己的天都塌了，家门口路的尽头便是地狱的入口。蒙蒙灰灰的天，漆漆黑黑的夜，绵绵无穷的霪雨，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儿子，发了疯往村外冲，不知胡乱奔了多久，也许是三天三夜，也许是五六七八日，灰头土脸，满身汗渍，竟也不知道饿累，才来到这举目无亲的狼牙村。一晃间十几载如秋风吹叶稀疏，原想着儿大了便好了，有个盼头，怎料这男女情爱的关口，像一把带刃的血钳子，死死卡住了儿子的咽喉！他要为了他心中的爱情豁上性命，什么也不顾了！我一把年纪了，死了便死了！可我的儿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，正是迸射出五彩光芒的好时光，广阔的大道，崭新的未来，像春笋的破土，似旭日的东升！娘日夜纺线辛苦供你读书，学堂里的老师多少次在娘面前夸你前途无量，文采昭彰，娘那时多高兴呀！可你怎就一脚踩进情爱的泥潭，无法自拔了呢？！为娘虽没有什么文化，可鲜活的事实让我知道，贫不和富斗，民不和官斗，否则是没有好下场的！

老家伙！你也睁睁眼呀！你的种！你几十年来倒费过一丝神么！？你快给我这老婆子出出主意呀！天一亮便什么都来不及了！！！

黄秋娥焦灼地望着远处的天幕渐渐泛黄，在心里不断地乞求死去的丈夫快快显灵，丢些救命稻草，帮助孩儿度过难关，哪怕是用她的性命作为交换，她也是十二分情愿，感恩戴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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