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人情冷暖

清晨，天还未亮透。

林尘将最后一件衣物塞进行囊，用布条扎紧。行囊不大，却装着他十六年人生几乎所有的家当。

他站在小院中央，环顾四周。父亲栽种的青竹在晨风中摇曳，石桌上的刻痕记录着他幼年练字的身影，墙角那株老梅，还是母亲生前亲手种下的。

今日一别，怕是再难回来了。

“林尘少爷。”

院门外传来略显生硬的声音。一个四十岁上下、穿着灰色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两名杂役。

“王管事。”林尘点头致意。

王管事是内院杂务管事之一，往日对他还算客气。但今日，那张脸上已没了往日的恭敬，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淡漠。

“奉三长老之命，前来接收院子。”王管事目光扫过行囊，“少爷的东西都收拾好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便随我去外院吧。住处已经安排好了，杂役房丙字七号。”

杂役房。
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心里。林家外院分为弟子区和杂役区，杂役房是给家族仆役和下等杂役居住的地方，条件最是简陋。

林尘沉默片刻，提起行囊：“有劳带路。”

王管事转身便走，两名杂役跟在后面，窃窃私语。

“啧啧，从内院少主到杂役房，这落差...”

“谁让他觉醒个废物武魂呢？人形武魂，还是绿色的，这辈子算是完了。”

“听说苏家小姐昨天当众退婚，真是丢人丢到家了...”

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让林尘听见。

林尘脚步顿了顿，然后继续前行，面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听到。

穿过内院长长的回廊，经过练武场时，几个正在晨练的内院子弟停下动作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
“看，那不是林尘吗？”

“真是他。听说搬去杂役房了？”

“活该！往日仗着他爹的余荫，在族里装清高，现在原形毕露了吧！”

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，名叫林峰，二房庶子，往日没少被林尘压一头。此刻见他落魄，自然要踩上几脚。

林尘目不斜视，继续前行。

“喂，林尘！”林峰却不依不饶，几步追上来挡在路前，“怎么，见了本少爷招呼都不打？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天才？”

林尘停下脚步，抬眼看他：“有事？”

平淡的语气，平静的眼神，却让林峰莫名心头一悸。但随即想到对方只是个废物武魂，顿时底气又足了。

“当然有事！”林峰扬起下巴，“你住的那院子，我早就看上了。既然你搬走了，回头我就让爷爷帮我跟三长老说说，把那院子赐给我。”

“随你。”林尘绕开他就要走。

“等等！”林峰伸手拦住，冷笑道，“别急着走啊。你我好歹同族一场，你这要搬去杂役房了，本少爷总得...送送你。”

他说着，朝旁边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。

两人会意，一左一右围上来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。

“林尘少爷，我们帮你拿行李吧？”其中一个说着，伸手就要抢林尘的行囊。

林尘侧身避开。

“哟，还舍不得？”另一人嗤笑，“就这点破烂，白送我都不要！”

王管事在一旁冷眼旁观，完全没有制止的意思。

林峰双手抱胸，好整以暇地看着，等着看林尘出丑。

林尘握紧了行囊的带子。他知道，这些人是故意找茬，想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踩上一脚，满足他们扭曲的快感。

若是从前，魂士六重的修为，对付这几个魂士三四重的家伙轻而易举。

但现在...

他魂海枯竭，魂力只有魂士一重，真要动起手来，吃亏的只会是自己。

“让开。”林尘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我要是不让呢？”林峰挑眉。

气氛剑拔弩张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：“都围在这儿干什么！”

人群分开，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大步走来，正是林虎。

“林峰，你什么意思？”林虎挡在林尘身前，瞪着眼睛，“尘哥再怎么也是你堂兄，你就这么欺负人？”

林峰脸色一沉：“林虎，这里没你的事！滚开！”

“我要是不滚呢？”林虎学着他刚才的语气。

“你！”林峰大怒，但看着林虎那比自己高半头的身板，还有那白色品质的土岩熊武魂，终究是没敢动手。

他冷哼一声：“好，好！林虎，为了个废物得罪我，你给我等着！”

说罢，带着两个跟班悻悻离去。

王管事见状，也淡淡道：“既然有人送，我就不陪了。林尘少爷自行去杂役房报到吧。”

说完转身走了。

林虎这才松了口气，转身看向林尘：“尘哥，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林尘摇头，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！”林虎挠挠头，“咱俩谁跟谁。走，我送你去杂役房。”

两人并肩而行，离开了内院区域。

穿过一道月亮门，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
内院是青石铺路、亭台楼阁，外院则显得简陋许多。而杂役区更是破败：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，地面是夯实的黄土，角落里堆着杂物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
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正在井边打水，看到两人进来，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
“丙字七号...”林虎找了一会儿，在杂役区最角落找到了那间屋子。

推开门，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
房间很小，只有丈许见方，除了一张破木床、一张歪腿桌子和一个缺角的木凳，再无他物。墙角挂着蛛网，地上积着厚厚的灰。

“这...这也太破了！”林虎气得脸色发红，“他们怎么能让你住这种地方！”

林尘却面色平静：“能住就行。”

他放下行囊，开始打扫。林虎也帮着收拾，两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，总算把房间清理干净。

林虎从自己住处抱来一床被褥：“尘哥，先用我的。回头我想办法给你弄床新的。”

“不用麻烦。”林尘接过，“已经够了。”

“够什么够！”林虎眼圈有点红，“尘哥，你以前对我那么好，现在你...我...”

他说不下去。

林尘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武魂好坏，都是命。但我相信，人定胜天。”

林虎重重点头：“对！尘哥你天赋那么好，就算武魂差，也一定能闯出来！我信你！”

又说了几句，林虎才告辞离开。

房间里只剩下林尘一人。

他坐在床沿，静静看着窗外。从这个角度，能看到内院那些高耸的楼阁，还有更远处家族祠堂的飞檐。

曾经，他也是那些楼阁中的一员。

如今，却在这杂役房的最角落。

“人定胜天...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尘开始了杂役的生活。

他被分配的工作是打扫外院演武场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，提着扫帚和水桶，将占地数亩的演武场清扫干净。

这工作不算最累，但最是磨人。

演武场是外院子弟晨练的地方，每天都有上百人在此修炼。林尘打扫时，总能感受到各种目光：好奇、怜悯、嘲讽、鄙夷...

“看，那就是林尘。”

“听说以前是内院天才呢，现在沦落到扫地的地步。”

“废物武魂就是废物武魂，再天才也没用。”

“可惜了那张脸，长得倒是不错，可惜是个废物...”

诸如此类的话语，每天都能听到。

林尘从不回应，只是默默地扫地、洒水、擦拭兵器架。他的动作很仔细，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，仿佛这不是杂役的活计，而是某种修行。

事实上，他也确实在修行。

扫地时，他尝试着运转魂力。虽然魂海枯竭，魂力增长缓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他从未放弃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一直在温养那个人形武魂。

按照父亲笔记上的提示，他每天都会抽出一段时间，将魂力注入武魂之中。虽然每次只能温养片刻魂力就会耗尽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武魂的凝实度在缓慢提升。

从最初模糊的虚影，到现在，已经能勉强看清四肢的轮廓。

虽然依旧简陋，虽然依旧是绿色，但那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感觉，越来越清晰。

这天傍晚，林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，正准备回住处，却被一个声音叫住。

“林尘。”

他回头，看到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站在演武场边缘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，仿佛镀了一层金边。

林雪儿。

林家这一代两位青色武魂天才之一。

“雪儿小姐。”林尘点头致意，语气平静。

林雪儿缓步走来，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。她的目光很清澈，没有鄙夷，也没有怜悯，只是平静的审视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她问。

“还好。”林尘答。
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
林雪儿忽然道：“我父亲想让我与你退婚。”

林尘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。林家与苏家是世交，当年除了林尘与苏婉儿，林雪儿与苏家的一位公子也有婚约。如今他这“废物”之名传开，林家怕苏家也来退林雪儿的婚，所以想抢先一步。

“二长老考虑得周全。”林尘淡淡道。

林雪儿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甘心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武魂觉醒，一生命运就此注定。”林雪儿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绿色人形武魂，终身无望魂师。所有人都说你完了，你...甘心吗？”

林尘与她对视，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不信命。”

林雪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。

“我也不信。”她说，“但现实就是现实。林尘，这个世界对弱者从不温柔。你若真想改变命运，就得有拼死的觉悟。”

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，递给林尘：“这里面是三颗‘养魂丹’，对你温养武魂应该有帮助。算是我...替家族补偿你的。”

林尘没有接：“不必。”

“拿着吧。”林雪儿将瓷瓶放在一旁的石凳上，“这不是施舍，是投资。我总觉得...你不该止步于此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离开，白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。

林尘看着那瓷瓶，沉默良久，最终收了起来。

回到杂役房，天色已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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