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前供

大周朝的后宫，从来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

沈青窈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醒来时，窗外的天刚蒙蒙亮。青灰色的晨光透过糊了半层薄纸的窗棂，吝啬地洒在她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上。

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。

她撑起半边身子，伸手去够床头矮几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汤，指尖刚触到碗沿，殿外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压低了的、幸灾乐祸的议论：

“听说了吗？昨儿夜里，浣衣局那个叫春杏的，投井了。”

“啧，真晦气。又是西偏殿那位克的吧？自打她搬进来，这永巷就没安生过。”

“病秧子一个，也不知还能熬几日……”

声音渐行渐远。

沈青窈面无表情地端起药碗，将里面黑褐色的汤汁一饮而尽。苦，涩，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穿到这具身体里已经三个月了。

三个月前，她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普通社畜，加班猝死后，一睁眼就成了大周朝后宫最不起眼、也最不招人待见的七公主。

生母是个没名没分的宫女，生下她不久就“病故”了。原主自小体弱，常年缠绵病榻，在偌大的宫廷里活得像个影子。没有靠山，没有宠爱，甚至没有像样的份例，全靠装病示弱，才勉强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，捡回一条命。

直到那个自称【生存攻略系统】的东西，在她脑海里炸响。

【滴——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低于安全阈值。】

【强制绑定‘绝境逢生’攻略系统。】

【终极任务发布：成功攻略本位面关键人物——大周国师，谢无咎。】

【任务时限：一年。】

【任务失败惩罚：宿主生命形态永久终止。】

沈青窈当时差点把嘴里最后半口参汤喷出来。

谢无咎？

那个年方二十有四，便已权倾朝野，被今上尊为“亚父”，被百姓奉若神明，据说容颜绝世、气质出尘，却常年闭门清修、不近女色的……国师大人？

让她一个朝不保夕的冷宫公主，去攻略他？

系统莫不是中了病毒。

可当她“看”到脑海中被****的、关于谢无咎的寥寥几段影像资料时，呼吸不由得一滞。

影像里的男人，身披素白袈裟，立于九重宫阙之巅，俯瞰云海翻涌。侧脸线条清冷如雪峰雕琢，长睫低垂，遮住了眸中神色，腕间一串墨玉佛珠，衬得那截手腕冷白似玉。

明明是一身出世装扮，偏偏周身萦绕着一种执掌生杀、翻云覆雨的暗沉气度。

圣洁与权柄，禁欲与掌控，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，在他身上诡异地融为一体。

而更让沈青窈心头微动的是，系统资料角落里，一张模糊的、属于某个已故女子的画像小像。

将门孤女，苏晚晴。

谢无咎心底，那道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。

沈青窈放下药碗，拖着虚浮的脚步，走到屋内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。镜中人脸色苍白，眉眼稚嫩，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病痛折磨，显得格外纤细脆弱。

但那双眼睛……

她微微侧过脸，调整角度，让晨光恰好落在自己左半边脸颊。然后，她慢慢牵起唇角，模仿记忆中那张小像上，苏晚晴抿唇浅笑时，颊边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。

镜中女孩灰败的病气似乎褪去少许，那抹刻意模仿的、带着三分清愁七分柔弱的笑意，竟真的与那画像上的影子，有了三四分模糊的相似。

尤其侧脸的角度。

沈青窈垂下眼睫。

替身吗？

倒是一条险之又险，却可能最快触及目标的……捷径。

只是，要如何“自然”地，让那位深居简出、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，“偶然”看见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替身呢？

机会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，突兀地降临。

掌管永巷的老太监难得有了两分“慈悲”，指使两个面生的小宫女，将沈青窈“请”了出去，美其名曰“久病伤身，需沾沾地气”。

沈青窈心中警铃微作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风吹就倒的怯懦模样，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斗篷，被半扶半拽地，带到了皇宫西北角，一片极为清幽的园林附近。

雨丝缠绵，打湿了青石板路。

刚绕过一片翠竹林，前方引路的宫女忽然“哎哟”一声，像是崴了脚，与另一个宫女低语两句，便匆匆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，说是去寻些干净帕子来。

沈青窈独自站在原地，雨水顺着斗篷的帽檐滑落，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
她抬眼望去。

竹林深处，隐隐露出一角飞檐，檐下铜铃在雨中发出空灵寂寥的清响。

那是……皇宫内唯有国师可用的“听禅苑”。

心脏，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
她紧了紧身上潮湿的斗篷，没有立刻离开，反而朝着那飞檐的方向，迟疑地、缓慢地挪动了脚步。像一只误入禁地的、惊慌失措的幼鹿。

雨似乎大了些。

当她终于站在听禅苑外那扇紧闭的月洞门前时，浑身已湿透大半。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，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。她抱紧手臂，轻轻打了个寒颤，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眼神茫然四顾，仿佛真的迷了路。

然后，她似是累极了，倚着门边一丛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碧绿的芭蕉叶，缓缓滑坐下去。

侧脸，恰好对着月洞门内，那扇半开的、透出檀香气息的雕花木窗。

她调整呼吸，让自己蜷缩的姿态更显脆弱无助，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濡湿，垂下时，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唇角微微抿着，颊边那点刻意练习过无数次的、梨涡的痕迹，若隐若现。

时间在冰凉的雨水中一点点流逝。

就在沈青窈觉得身体冷得快要失去知觉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赌错了的时候——
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
月洞门，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
没有脚步声。

但她能感觉到，一道目光，沉静地、居高临下地，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
那目光如有实质，冰冷，审视，带着一种穿透皮囊、直抵灵魂的锐利。

沈青窈的心脏骤然缩紧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她强压住抬头去看的冲动，只将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些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，发出小猫般细微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
一道影子，被门外天光拉长，覆在她身前潮湿的青石板上。

影子主人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
只有腕间佛珠，偶尔相互碰撞，发出极轻、极脆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
像敲在沈青窈绷紧的心弦上。

良久。

一件还残留着体温与清冽檀香气息的素白外袍，轻轻落在了她湿透的肩头，隔绝了冰冷的雨水。

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

像雪山巅融化的一缕清泉，悦耳，却沁着无边的凉意。

“雨天路滑，公主殿下，还是早些回宫的好。”

沈青窈终于缓缓抬起脸。

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她只能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，逆着身后苑内昏黄的光线，面容藏在阴影里，看不真切。唯有那双眼睛，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也亮得惊人，深得像古井寒潭，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，或者说，看着她脸上某个熟悉的痕迹。

她的目光，怯怯地、茫然地，与那双深眸对视了一瞬，便像是受惊般迅速垂下。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似乎想道谢，却只发出更急促的轻咳。

她拢紧了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男性外袍，挣扎着想站起来，脚下却一软。

一只骨节分明、冷白如玉的手，适时地、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肘弯。

指尖的温度，透过潮湿的衣袖传来，竟比这秋雨还要凉上几分。

“小心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沈青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，飞快地抽回手臂，后退一小步，低头讷讷道：“多……多谢国师大人。”

他没应声，只是目光在她低垂的、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，又掠过她被雨水浸湿后、显得格外楚楚可怜的侧脸轮廓。

然后，他收回手，腕间墨玉佛珠随之轻晃。

“此处非久留之地。”他淡淡道，听不出是提醒，还是警告，“送公主回去。”

最后一句，是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月洞门内阴影里的一个灰衣侍从说的。

侍从无声躬身。

沈青窈不敢再停留，裹紧那件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外袍，跟在侍从身后，踉跄着走入渐密的雨帘。

走出很远，她仍能感觉到，那道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，一直停留在她的背上。

直到拐过竹林尽头，那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才骤然消失。

引路的灰衣侍从将她送至永巷附近，便如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，消失不见。

沈青窈独自走回那间冷清破败的偏殿，关上门的瞬间，她才允许自己脱力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，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
后背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比雨水更凉。

脑海中，沉寂了许久的系统面板，忽然闪烁了一下。

【检测到关键人物‘谢无咎’关注度波动。】

【当前攻略度：0.1%。】

沈青窈盯着那个微不足道、却象征着突破的数值，轻轻扯了扯嘴角。

成了。

第一步，踏出去了。

尽管，方才那短暂的接触，那个人看似温和的举动下，那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残酷的审视与估量，让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寒意。

那绝不是一个真正慈悲的佛子，该有的眼神。

窗外，雨声渐沥。

她低头，嗅了嗅肩上那件素白外袍上，清冽悠远、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檀香。

唇角那抹模仿来的、脆弱的笑意，一点点收敛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戏，开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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