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疯人院里没疯子

屏幕上的光标在一行行被加粗的黑体字间跳动，像是在尸体上寻找下刀点的手术刀。

档案确实被动过手脚。

并非那种高级黑客的无痕抹除，更像是行政人员匆忙间用涂改液掩盖的拙劣痕迹。

最后一次大规模转院记录里，原本应该存在的三十六名重症患者名单，被粗暴地替换成了“档案遗失”四个字。

而在那些已出院的“康复者”追踪记录里，凌玄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。

张某，出院后三个月，跳楼身亡。

李某，出院后半年，溺水死亡。

王某，出院后一个月，吞服过量安眠药致死。

一连串鲜红的“死亡”字样触目惊心。

凌玄点开这些人的死亡时间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，心中默算《五运六气历》。

“壬寅年，太阴湿土司天……全部都在子时三刻。”

凌玄停下叩击的手指。

子时三刻，阴气极盛，太阴当值，阳明退位。

这时候死去的人，连魂魄都留不下来，会被天地间最纯粹的阴气直接冲刷成空白。

这哪里是治病救人，这分明是在“收割”。

“叮。”

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，是一个加密压缩包。

发件人ID是一串乱码，但备注写着“想转正的小中医”。

凌玄嘴角微勾，点开文件。

是一张张用手机偷拍的手抄本照片，字迹潦草，纸张泛黄，页眉上甚至还压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。

周小雨发来一条语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背景音里有冲水马桶的声音——看来是在厕所里偷偷发的。

“凌医生，这是我导师锁在保险柜最底下的《民国堪舆异录》。那家疯人院的地皮，清末叫‘义冢总局’，专门埋没人认领的乱葬尸。书上说那地方格局叫‘北斗悬尸’，还有一句批注……”

凌玄放大最后一张图片。

朱砂笔迹力透纸背，透着一股森然寒意：一穴镇一魂，九死换一生。

“多谢。”凌玄回了两个字，合上电脑，抓起椅背上的冲锋衣。

十分钟后，夜色中的东郊第四精神卫生中心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只有大门警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
赵警官早已等在门口，脚边扔了三四个烟头。

他穿着便衣，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章的“建筑安全隐患排查通知书”。

“这地方邪性得很。”赵警官把烟头踩灭，递给凌玄一个安全帽，“三年前那场火灾后就封了，但局里好几个兄弟巡逻路过，都说看见过二楼窗户有人影晃动。”

“人影？”凌玄戴上帽子，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，“也许不是人。”

两人借着排查的名义通过了看门老头的盘问。

老头眼神浑浊，盯着凌玄手中的勘测仪器看了半天，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生锈的铁栅栏。

废弃的住院楼里弥漫着一股霉味，那是陈旧的被褥混合着受潮石灰的气息。

凌玄没有去那些所谓的“闹鬼”房间，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通风井。

他举起手中的热成像仪，屏幕上是一片死寂的深蓝，唯独通风井口的位置，呈现出一团诡异的紫色。

“温度只有4摄氏度。”凌玄盯着屏幕，“周围环境温度是18度。这里有一个持续的低温源。”

更让他警觉的是，他那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
那是脑电波。

不是一个人的，而是十几个人，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在共振。

就像是一群深度睡眠的人，在做着同一个梦。

墙角的一片黑霉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它们没有顺着水渍向下流淌，而是呈螺旋状向外辐射，中心点直指地下。

“赵哥，你在门口守着。”凌玄把热成像仪递给赵警官，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，我不叫你，别下来。”

赵警官张了张嘴，看着凌玄严肃的神色，最终点了点头，摸向腰间的配枪：“小心点。”

凌玄刚要迈步下楼，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窗外响起。

“我要是你，就不会去捅那个马蜂窝。”

凌玄脚步一顿，猛地转头。

窗外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，站着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老头。

陈老道士拄着一根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拐杖，满脸褶子挤出一丝冷笑。

“那些不是病人。”老道士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，“那是‘人桩’。有人用他们的命格养着地下的东西。这就是个‘假寐阵’，几十个精神脆弱的活人就是容器，像抽血一样，一点点抽干他们的阳气。”

凌玄眼神一凝：“你是说，他们还活着？”

“活着？哼。”陈老道士用拐杖戳了戳地面，“脑死亡，只有躯壳还是热的。你现在下去要是破了阵，那就是瞬间断了他们的命根子。几十条人命算在你头上，这因果，你背得起吗？”

凌玄看着老道士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医者治病，若毒入骨髓，刮骨疗毒又有何惧？若因果能杀人，我早就死过千百回了。”

说完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。

身后传来老道士的一声长叹，随即便没了声息。

地下三层的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
凌玄撬开那扇锈死的铁门，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檀香的怪味扑面而来。

没有鬼哭狼嚎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
十二张病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旷的房间里。

每张床头上方都悬挂着一枚铜铃，铃舌被红绳系住。

床单下，是一个个隆起的人形轮廓。

凌玄放轻脚步，走到最近的一张床边。

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面色灰白如纸，双眼紧闭，胸廓有着极微弱的起伏。

凌玄搭上他的脉搏——迟缓，沉重，但有力。

这种脉象，在《玄天药典》里被称为“龟息”。

这十二个人的呼吸频率竟然分毫不差，如同十二个零件组成的精密仪器。

“嗡——”

就在针尖刺破皮肤、挤出一滴暗红色血液的瞬间，房间里悬挂的十二枚铜铃，在无风的状态下同时震颤起来。

那声音尖锐刺耳，仿佛直接钻进人的脑髓。

床上的年轻人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眼皮剧烈颤动，似乎下一秒就要醒来。

与此同时，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，仿佛整个地下室都在抗拒外人的介入。

凌玄迅速拔出银针，反手在年轻人眉心一点，注入一道真气强行压制住他的躁动。

“不能强攻。”

他当机立断，迅速退出房间，将铁门重新锁死。

站在门外，凌玄低头看着指尖那滴尚未干涸的血迹，心跳平稳，但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这些人确实还活着。

但如果现在让他们“醒”过来，这些早已和阵法融为一体的灵魂会瞬间崩碎。

对方不仅是在养煞，更是在用这十二条人命做挡箭牌。

这是一个针对“好人”设下的死局。

凌玄擦掉手上的血迹，快步向楼上走去。

破局的关键不在暴力拆迁，而在病理——既然是“活体阵眼”，那就一定有作为生物体的弱点。

他需要数据。这十二个人的所有生理数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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