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雨难净人心之锈

午后的闷热终于在三点钟积攒到了极限。

天空像是一口扣死的黑铁锅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凌玄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折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

风是热的，带着股柏油路被晒化了的焦臭味。

“啪嗒。”

第一滴雨砸在水泥台阶上，瞬间腾起一缕白烟。

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，尘土的味道猛地炸开，呛进了鼻腔。

“下雨了，收摊。”凌玄合上折扇，起身去搬放在门口晾晒的簸箕。

里面晒的是切好的半夏，还没干透，要是淋了雨，这几百块的药材就废了。

这具身体的穷酸记忆还在作祟，见不得糟蹋东西。

“师父，我来！”李铁柱像辆坦克一样从大堂里冲出来，一把抢过凌玄手里的簸箕，“您歇着，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干。”

凌玄也没争，退到门槛里侧，看着外面的雨势迅速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。

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碾碎了积水，急刹在台阶下。

车门拉开，并没有那个想象中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者西装革履的谈判专家。

下来的是五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的壮汉，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龙虎，手里提着钢管和棒球棍。

领头的那个是个光头，脖子上挂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，一下车就往地上啐了口痰。

“那棵树就是这儿？”光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手里的钢管在大铁门上敲得震天响，“谁是凌玄？滚出来！”

没有开场白，没有试探，直接就是暴力的宣泄。

这手段太低级，低级得像是十几年前的拆迁队。

看来那位李副局长没憋住气，或者是某些躲在暗处的人等不及了。

“师父，您进去。”李铁柱把簸箕往柜台上一搁，转身就往门口走，那张憨厚的脸上肌肉绷紧，眼神瞬间从那个老实巴交的退伍兵变成了要吃人的野兽。

“别动手。”凌玄声音不大，穿透雨声却很清晰。

李铁柱脚步一顿：“师父，这帮孙子是来砸场子的！”

“那是门，坏了得赔钱。”凌玄走到门口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，“你是退伍军人，动手就是互殴，进了局子还得我捞你。”

他看向那个光头。

光头也正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股亡命徒的凶狠和轻蔑：“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医生？有人出十万买你两条腿。冤有头债有主，到了底下别怪哥哥手黑。”

“十万。”凌玄笑了笑，眼神落在光头那只握着钢管的手上，虎口处有老茧，指节粗大，是个练家子，但也就仅限于街头斗殴的水平，“现在的行情这么低了吗？”

“操！死到临头还嘴硬！”

光头怒吼一声，抡起钢管就砸。

风声裹挟着雨点，直奔凌玄的太阳穴。

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，不死也得变植物人。

大堂里传来苏婉晴的惊呼声。

凌玄没退。

他在钢管距离额头还有半寸的时候，脚下微微一错。

就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，那根钢管贴着他的鼻尖滑了过去，砸在了旁边的门框上，木屑横飞。

光头用力过猛，身子往前一那个踉跄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凌玄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。

指间夹着三根寸许长的银针。

雨太大了，天色太暗，没人看得清那银芒一闪。

凌玄的手腕极其诡异地抖动了一下，像是蛇信吞吐，三根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光头持棍手臂的“曲池”、“手三里”和腋下的“极泉”穴。

没有血。

甚至连痛呼声都没有。

光头只觉得整条右臂突然失去了知觉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
那种空荡荡的恐惧感比疼痛更让人崩溃。

“当啷。”

钢管脱手落地。

光头惊恐地看着自己软绵绵垂下的手臂，想要抬起来，却发现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。

“我的手……我的手怎么了？！”

剩下的四个壮汉愣住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发狠地一起冲了上来。

“一起上！废了他！”

“铁柱，关门。”凌玄的声音依旧平淡，“别让雨飘进来，地板刚拖过。”

李铁柱反应极快，虽然不知道师父要干什么，但本能地执行命令。

他猛地拉下卷帘门，只留了半截，刚好挡住外面看热闹的视线，却挡不住这几个已经冲进屋的暴徒。

昏暗的大堂里，气氛陡然一变。

凌玄不再闪避。

他迎着那几根挥舞的棒球棍走了上去。

如果有人这会儿拿着高速摄像机，会发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简洁，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。

侧身、探手、拂穴。

他的手指就像是最高明的手术刀，每一次点出，都精准地截断了人体经络中气的流动。

人体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，电路断了，零件再硬也没用。

不到十秒。
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五个人。

没有人流血，也没有骨折的惨叫。

他们只是单纯地动不了了，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，只能在地上惊恐地蠕动，发出“嗬嗬”的沉重喘息声。

“这……”沈青禾手里拿着刚抓起来的板凳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她学过结构力学，知道如何破坏一个物体，但从未见过如此轻描淡写地瓦解人体的手段。

凌玄蹲下身，看着那个满脸冷汗的光头。

“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。”凌玄伸手拔出了光头手臂上的银针，顺手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，“这种试探太无聊了。要是真想动我，哪怕派个懂行的来。”

光头的手臂恢复了知觉，那种剧烈的酸麻感让他差点尿裤子。

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医生，像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。

“滚。”

这一个字仿佛是大赦。

几个壮汉互相搀扶着，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，连地上的钢管都没敢捡。

雨还在下，哗啦啦地冲刷着门口的泥泞。

凌玄站起身，刚要把银针收起来，目光却突然凝固在了那辆还没开走的别克商务车上。

车窗缓缓降了下来。

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。

很瘦，颧骨高耸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手里并没有拿什么武器，而是拿着一个便携式的平板电脑。

那双眼睛透过雨幕看过来，没有恐惧，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……狂热。

那是科学家看到小白鼠的眼神。

凌玄眯了眯眼。

刚才打斗的时候，这人一直在车里看着。

“精彩。”

那个男人推门下车，手里撑起一把黑伞。

他没在意地上的泥水溅到了锃亮的皮鞋上，径直走到台阶下。

“从中医的角度阻断神经传导，我见过。但在这种高强度的动态对抗中，能在0.3秒内精准刺入极泉穴，且深度控制在4毫米以内不伤及神经主干……”

男人推了推眼镜，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容：“这种控制力，不是人类该有的。或者说，不是现代人类该有的。”

凌玄没说话，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针的尾端。

这人身上的味道不对。

不是中药味，也不是香水味，而是一股很淡很淡的福尔马林味，混合着某种长期接触放射性物质的金属味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鄙人姓周，单名一个博字。”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双手递了过来，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，“是一家生物科技研究所的研究员。”

李铁柱想要上前拦住，被凌玄抬手制止。

凌玄接过名片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生命科学与人体潜能研究所，首席研究员，周博。

没有电话，没有地址，甚至没有logo。

“我不买保险，也不卖身。”凌玄把名片随手塞进口袋。

“凌医生说笑了。”周博笑了笑，目光越过凌玄的肩膀，看向大堂角落那盆已经抽出了嫩绿新叶的发财树，“我对您的医术很感兴趣，或者说，对您是如何让细胞在瞬间完成百倍加速分裂这件事，很感兴趣。”

凌玄心头微微一跳。

这家伙，看出了门道。

普通人看到枯木逢春只会喊神迹，但这人看到的是细胞分裂。

“植物也是有命的，命不该绝，自然就活了。”凌玄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
“命？”周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，摇了摇头，“不，凌医生。在我们眼里，命就是数据，是基因序列，是能量守恒。您那盆树违反了热力学第二定律，它所需要的能量来源，才是关键。”

他收起笑容，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。

“那个李副局长是个蠢货，只想着用行政手段封您的门。我不一样。我是带着诚意来的。”

周博指了指身后那辆车：“我们有一个项目，关于‘人体极限突破’的。如果您愿意加入，刚才那种小麻烦，以后永远不会再发生。而且，您会得到您无法想象的资源支持。”
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
周博沉默了两秒，重新挂上了那副斯文败类的笑容。

“那就可惜了。毕竟，实验样本如果不配合，为了获取数据，我们有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……破坏性的提取手段。”

他说完，微微欠身，转身回到了车上。

车门关上，黑色的商务车滑入雨幕，像是一条黑色的鲨鱼潜入了深海。

凌玄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。

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，带来一阵透骨的凉意。

“师父，那家伙说话阴阳怪气的，看着就不像好人。”李铁柱凑过来，愤愤不平地说道。

“确实不是好人。”

凌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刚才刺穴的时候，他感觉到了一丝阻力。

那个光头的肌肉密度比常人高得不正常，而且痛觉神经似乎有些迟钝。

如果不是他的手法早已入化境，换个普通的中医针灸大师，刚才那几针根本扎不进去。

那就是周博所谓的“项目”产物吗？

“沈青禾。”凌玄突然开口。

“在。”一直站在后面没敢出声的沈青禾连忙走上来。

“去查一下这个研究所。”凌玄转身走进大堂，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碴子，“不用深查，只要查查最近几年，本市有多少流浪汉或者绝症病人莫名其妙失踪了就行。”

第一场雨终于下透了。

地上的血迹和泥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，露出了原本灰白的水泥地。

但有些生在阴沟里的锈迹，水是洗不掉的，得用火烧，得用刀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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