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她说的第一句话，是替另一个人求饶

重症监护室里的加湿器喷出一股细白的水雾，滋滋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。

凌玄收回按在女孩手腕寸关尺上的手指，指腹下那层皮肤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器。

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总算稳住了，不再像刚才那样，如同受惊的兔子乱撞。

他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，颈椎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。

这具凡人的身体还是太弱，哪怕只是动用了三成神识去压制那道残魂，现在的肌肉酸痛感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“这算是……救回来了？”

沈青禾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，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速写本。

她没画画，笔尖无意识地在纸角戳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。

她眼圈泛青，但这双搞建筑设计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，死死盯着病床。

“命保住了。”

凌玄起身，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。

冷水冲刷着指尖，带走那种粘腻的阴煞残留感。

他抽了两张纸巾，慢慢擦着手上的水珠，“至于神志什么时候清醒，看她造化。那道残魂在她识海里盘踞太久，就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，拔出来总会带出点木屑。”

门口站着的李铁柱一直没说话。

这个把腰背挺得笔直的汉子，这会儿正盯着门口的电子锁发呆，右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位置摩挲——那是以前他挂****的位置。

丹心阁今晚不算太平。

为了把小樱身体里那个自称“厉无咎”的千年老鬼逼出来，凌玄几乎把整个二楼的灵气都抽干了。

现在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焦糊的艾草味，那是安神阵法超负荷运转后的余味。

病床上，女孩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这一动极其细微，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凌玄把纸团丢进废纸篓，两步跨回床边。

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猛然惊醒。

小樱醒得很慢，像是溺水的人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
先是手指无意识地抓挠床单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接着呼吸节奏乱了，喉咙里挤出浑浊的气音。

李铁柱猛地往前跨了一步，又硬生生刹住，怕身上带着的煞气冲撞了病人。

小樱睁开了眼。

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没有焦距，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

几秒钟后，瞳孔猛地收缩，仿佛从一场长达千年的大梦里跌回现实。

“水……”
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
沈青禾手快，已经倒好了温水，插上吸管递到嘴边。

小樱并没有喝。

她偏过头，避开了吸管。

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越过沈青禾，越过像座塔一样的李铁柱，精准地落在了凌玄身上。

凌玄正把玩着一枚长针。

针尾泛着幽蓝的光，那是封印厉无咎残魂的容器。

这老鬼虽然被拔除，但毕竟是千年修行的老东西，神魂哪怕碎成渣，只要有一口气在，也是个麻烦。

按照凌玄在玄天界的规矩，这种夺舍未遂的邪祟，直接用丹火炼化成灰才是最稳妥的。

他两指夹着长针，准备转身去取朱砂。

“别……”

床上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喊。

小樱不知哪来的力气，半个身子猛地探出床沿，那只还插着输液管的手死死抓住了凌玄的白大褂衣角。

这动作太猛，输液架被扯得晃荡乱响，回血瞬间染红了管子。

“躺回去。”凌玄皱眉，语气里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。

小樱没松手。

她死死盯着凌玄手里的那枚长针，那眼神里没有刚刚苏醒的迷茫，反而透着一种古怪的悲凉和恳求。

“别杀他。”
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
沈青禾拿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，李铁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
这剧本不对。

按照常理，受害者醒来第一件事要么是哭，要么是喊痛，再不济也是问问“我是谁我在哪”。

替那个差点吞噬掉自己灵魂的罪魁祸首求情？

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没这么快的。

凌玄没有动，只是垂下眼皮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。

那只手瘦骨嶙峋，青筋暴起，却抖得厉害。

“给我个理由。”凌玄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他在你身体里住了三个月，吃你的气血，占你的识海。如果我晚来半小时，现在躺在这的就是一具空壳，或者是那个老怪物的新皮囊。你要我别杀他？”

“他……他不是坏人。”

小樱喘着粗气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。

她语无伦次，像是急于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碎片拼凑出来，“我看见了……我都看见了。那些火，还有倒塌的城墙……”

凌玄眼神微动。

搜魂？

不，是被动共情。

凡人魂魄脆弱，被高阶残魂附体时，如果两者波段恰好重合，是有可能窥探到残魂生前的记忆碎片的。

“他其实早就死了。”小樱松开手，无力地瘫回枕头上，眼睛却依旧盯着那根针，“刚才把你逼急的时候，他本来可以吞掉我的主魂来挡你那一击的……但他没有。”

凌玄挑了挑眉。

这倒是事实。

刚才最后关头，厉无咎那道残魂确实有机会拉这个小丫头垫背，但他选择了硬扛凌玄的“九转金针”，这才导致魂体被打散被封印。

当时凌玄以为这老鬼是蠢，或者是没反应过来。

“他在找东西……”小樱闭上眼，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，“他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。他在我的脑子里哭。我不认识那个人，但我能感觉到，他不想害人，他只是……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
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。

沈青禾默默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，看了一眼凌玄。

作为丹心阁里最擅长空间逻辑的人，她对这种非线性的情感逻辑感到棘手。

李铁柱则抱着胳膊，冷哼了一声：“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。俺只知道，刚才那玩意儿差点弄死这丫头，也差点炸了这层楼。”

凌玄没理会他们的反应。

他举起手中的长针，对着灯光转了转。

针身内的幽蓝光芒还在游走，像是一条被困住的小蛇。

透过这层光，凌玄仿佛看到了一双充满执念的眼睛。

不是纯粹的恶念。

修真界所谓的“魔”，很多时候并非天生邪恶，而是某种执念太深，深到扭曲了人性，深到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碾碎一切阻碍。

厉无咎。

这个名字在凌玄的记忆库里没有对应。

但这股气息，却让他莫名想起玄天界渡劫失败那一天，天雷滚滚之下，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不甘。

大家都不过是想求个圆满的可怜虫罢了。

“他现在只剩下一缕执念聚合体。”凌玄把长针收进特制的玉盒里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“如果不炼化，留着也是个祸害。你替他求情，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
小樱睁开眼，眼神出奇的清亮：“我知道。我愿意让他待在……不，哪怕只是把他封印起来，别让他魂飞魄散就行。他太可怜了。”

真是个傻子。

凌玄心里骂了一句，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
这该死的“人味”。

如果在玄天界，这种心慈手软的修士活不过第一集。

但这里是蓝星，是充满了烟火气和愚蠢同情心的都市。

而他凌玄，现在也是这红尘里打滚的一个俗人。

“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逃。”

凌玄把玉盒揣进兜里，转身往外走。

路过李铁柱身边时，他拍了拍对方坚硬如铁的肩膀，“去弄点白粥来，别放油，这丫头三天没进食，胃早缩成一团了。”

“啊？哦，好。”李铁柱愣了一下，转身就跑。

走到门口，凌玄停下脚步，背对着病房里的两个女人说道：“那老鬼暂时死不了。我还要留着他，问点千年前的旧账。”

那个所谓的“家”，还有那个让老鬼念叨的名字，或许藏着这个世界灵气断绝的秘密。

这买卖，不亏。

走出病房，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，黑暗瞬间裹了上来。

凌玄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廉价的薄荷糖，倒出一颗扔进嘴里。

辛辣的凉意冲上天灵盖，驱散了最后一点疲惫。

他看着窗外远处繁华的城市灯火，霓虹灯把夜空染得像一块劣质的调色盘。

“想回家……”

凌玄嚼碎了硬糖，听着嘎嘣脆响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
谁又不想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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