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锈剑不认主

防毒面罩的橡胶绑带勒得头皮发紧。

凌玄调整了一下呼吸阀，随着“嘶哈”一声浊响，面罩里的雾气散去一些。

阿木趴在井口，只露个脑袋，手电光柱晃晃悠悠地往下探：“师父，沈姐刚才说这下面辐射值有点高，要不还是我去？”

“你下来就是给这块地施肥。”

凌玄拽了拽腰上的登山绳，没再废话，双脚蹬着湿滑的井壁，身形一坠，滑了下去。

越往下，温度越高。

不是那种火焰灼烧的热，而是一种类似微波炉加热食物时，从物体内部翻涌出来的燥热。

井底没水，只有厚厚一层黏糊糊的淤泥。

脚踩上去，像是踩在腐烂的内脏上，发出“咕叽”的声音。

这里的空气很重，带着股刺鼻的铁锈味，混杂着医院消毒水和下水道沼气的怪味。

凌玄屏住呼吸，真气在双目流转，视线穿透黑暗。

正中央，插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剑残柄。

之前在上面看，只觉得是一截废铁。

离近了看，那上面的红锈并不像自然氧化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结晶状，像细密的红色盐粒长满了剑身。

凌玄蹲下身，没急着碰它。

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不锈钢镊子，轻轻刮下一粒“红锈”。

镊子尖端刚碰到那晶体，立刻冒起一股青烟，精钢打造的镊头瞬间软化，像蜡油一样滴落。

蚀骨霜。

凌玄瞳孔猛地一缩。

这不是蓝星的东西。

这是玄天界那个疯子“万毒老祖”的成名毒药，专门用来腐蚀高阶法宝的灵性。

既然这上面有蚀骨霜，那这把剑的来历……

他心里有了个极其荒谬的猜想。

为了验证这个猜想，他摘下手套，右手食指缓缓伸向剑柄处唯一一小块还算光洁的金属面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指尖触碰的瞬间，一股电流般的刺痛直冲天灵盖。

没有排斥，也没有攻击。

是一种极其悲凉的、类似于老狗濒死前呜咽的情绪，顺着指尖直接炸开在他的识海里。

紧接着，一副破碎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
漫天雷劫，紫色的电光把天地撕得粉碎。

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挡在他头顶，剑身已经布满裂痕。

而在剑身之后，一只枯槁的大手正狠狠拍在剑脊上，掌心全是這種红色的蚀骨霜。

剑没断。

是它自己崩解了。

为了不让毒素顺着本命契约传导给正在渡劫的主人，这把名为“霜天”的仙剑，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毁。

它把那致命的一掌和漫天雷劫全扛了，碎成了无数片，散落进了时空乱流。

“原来不是我渡劫失败……”

凌玄收回手，指尖在颤抖。

记忆里的最后一幕一直是天雷落下，他以为自己没扛住。

其实是他的剑替他死了一次。

而那个宿敌，早在渡劫之前就在剑上动了手脚，种下了“因果锚点”。

怪不得雪代千鹤会病成那样。

她哪是被什么妖刀寄生，她是被这块带着剧毒和执念的碎片选中了，成了这块碎片的“剑鞘”。

“师父！上面那和尚要跑！”

耳机里突然传来阿木的大吼声，紧接着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嘈杂。

凌玄眼神一凛。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“封灵符”，这是用医院打印纸画的简易版，效果只有十分钟。

“委屈你了。”
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把符纸啪地贴在剑柄上。

原本躁动的热浪瞬间一收。

凌玄一把抓住剑柄，用力一拔。
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断剑离泥。

并没有什么地动山摇的特效，这把曾经斩过真仙的残剑，此刻就像根烂木头一样被他提在手里。

它已经没力气折腾了。

回到后院地面时，天已经蒙蒙亮。

沈青禾正死死抱着那个盲眼僧侣的大腿，被拖在地上滑行了两米远，眼镜都甩飞了。

阿木手里举着工兵铲，正跟瞎子对峙，但明显有点发虚。

那盲眼僧侣虽然看着狼狈，手里却捏着那个黑色的佛龛，佛龛正中间一颗漆黑的心脏正在突突跳动。

“凌玄，你留不住我。”

僧侣听见脚步声，停下动作，那双灰白的眼珠转向凌玄的方向，“这东西一旦引爆，方圆五公里都会变成死地。你们都要陪葬。”

凌玄把那截断剑随手扔在脚边的草地上。

“那你就爆。”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摘下防毒面罩，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，“正好，我刚才在下面没吸够，这会儿有点缺氧。”

僧侣愣了一下。

这反应不对。按照常理，这时候不是应该谈判吗？

“怎么？不敢？”

凌玄一步步走过去，每走一步，身上的气势就盛一分。

那不是修真者的威压，而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、纯粹的杀意。

他走到离僧侣不到一米的地方站定，伸手去掏口袋。

僧侣下意识地把佛龛举高，手指扣紧了起爆符文。

凌玄掏出了一包湿纸巾。

他抽出一张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污泥和“蚀骨霜”残留。

“你手里那个所谓的‘厄脉核心’，其实就是个模拟器吧？”凌玄把脏纸巾团成一团，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“原理跟核磁共振差不多，用来模拟某种特定的能量频率，诱导宿主异变。”

僧侣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这种精细的活儿，不动明王院那帮只会念经的秃驴做不出来。”凌玄抬起眼皮，看着僧侣，“这是赦令司流出来的淘汰货。你也不是什么守厄使，你就是个收破烂的二手贩子。”

死寂。

沈青禾趁机松开手，爬起来窜到凌玄身后，还不忘把地上的眼镜摸回来戴上。

僧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，那股高深莫测的气场彻底垮了。
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这玩意的原版设计图，是我当年画废了扔垃圾桶里的。”

凌玄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“拿来。这东西你玩不转，再拿一会儿，你的手就要废了。”

僧侣低头。

他捏着佛龛的那只手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乌黑，指甲开始脱落，手背上暴起一条条紫黑色的血管，像爬满了蚯蚓。

这是反噬。

“咣当。”

佛龛落地。

僧侣像是被抽干了力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汗如雨下。

凌玄弯腰捡起那个黑色的佛龛。

入手冰凉，做工粗糙，确实是量产的劣质品。

他大拇指在佛龛底部的一处暗扣上一按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那颗跳动的黑色心脏停了，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锡纸。

这就是核心数据源。

凌玄没看，直接揣进兜里。

“滚吧。”

他对僧侣摆了摆手，像是在赶一只苍蝇，“回去告诉给你这东西的人，这把剑的主人还没死绝。想收尸，让他自己来。”

僧侣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，连掉在地上的僧鞋都没敢捡。

“老板，就这么放他走了？”沈青禾心有余悸地问，“这人是****啊。”

“杀了他还得洗地，麻烦。”

凌玄转身走到草地边，重新捡起那把断剑。
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剑身上。

原本锈迹斑斑的剑刃上，隐约闪过一丝极淡的寒光。

但很快，那光芒就黯淡下去，重新变成了一块废铁。

它在装死。

或者说，它不敢认主。

因为它知道，现在的凌玄太弱了。

一旦相认，剑身上残留的“因果锚点”就会立刻锁定凌玄的位置，引来更恐怖的追杀。

“也是个倔骨头。”

凌玄叹了口气，用衣袖擦了擦剑柄上的泥。

“阿木，把那口井填了。用水泥封死，上面再盖个花坛。”

“好嘞师父，种啥花？”

“仙人掌。刺多，辟邪。”

凌玄拎着断剑往屋里走。

路过诊室的时候，多宝郎正缩在沙发上打呼噜，怀里还抱着那个没吃完的关东煮碗。

凌玄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那份所谓的“保险单”。

“别装睡了。”凌玄淡淡道。

多宝郎的一只眼皮掀开一条缝，嘿嘿一笑：“老板，这剑……”

“不是卖品。”

凌玄没回头，“帮我找个最好的铁匠，不用修真界的，凡俗界打菜刀最好的就行。我要给这玩意儿做个套。”

“做套？”多宝郎坐直了身子，“什么套？”

“伪装。”

凌玄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把断剑随手扔在桌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从今天起，它就是一把做坏了的手术刀。”

桌上的断剑微微震颤了一下，像是在抗议，又像是在认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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